108.火起炭房,匣出宫门
暖阁里多了一个茶碗。
碗里的茶没动,茶面上结了一层薄膜。文帝坐在案后,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太傅今日来了。”
陈承乾站着。
“他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三句话。”文帝说,“头一句,他说他老了。”
“第二句呢?”
“第二句,他说二皇子认了三十万两,是他教的。”文帝说,“他说,教学生认账,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件事。”
“第三句。”
文帝把手从碗沿上收回来。
“第三句,他说,陛下,四殿下查炭,查到内库,是要查陛下的私库。臣不敢劝,臣只请陛下想一想:这天下,是陛下的,还是账的?”
暖阁里静下来。
“陛下怎么答?”
“朕说,这天下是朕的。”文帝说,“所以朕的账,朕自己烧。”
陈承乾抬起头。
“陛下。”
“你先别说话。”文帝站起来,“朕问你一句。”
“陛下问。”
“你要查到哪一步?”
“查到炭从哪儿来。”
“炭从内库来。”
“臣知道。”
“内库是朕的。”
“臣知道。”
“你查到内库,就得查朕。”文帝说,“查了朕,你就当不成皇帝了。”
“臣没想当皇帝。”
“你不想,别人想。”文帝说,“老二想。他要是知道你查内库,他会怎么做?他会替你把内库的账翻出来,一页一页念给天下人听。念完了,他说:看,父皇的库里都是些什么。”
陈承乾没有说话。
“朕在位十四年,杀过的人,比这暖阁里的砖还多。”文帝说,“朕不怕人念。朕怕的是,念账的人是朕的儿子。”
“陛下。”
“回去吧。”文帝说,“今夜宫里要办一件事。”
“什么事?”
“烧房子。”
火是子时起的。
陈承乾赶到西华门外的时候,天是红的。
不是火光,是火照在雪上的红。雪落在火上,火不灭,冒起一片白气,白气升到半空,又落下来,落成一层黑灰。
内库在宫城西墙下,三进院子,炭房在最里头。
火从炭房的西头起的。
“殿下,进不去。”守门的兵拦住他,“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库。”
“我是四皇子。”
“陛下说,四皇子也不得入。”
陈承乾站在门外。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热,一半冷。
他听见里头有声音。
不是火烧的声音。是人喊。
“开门。”
“殿下……”
“开门。”
兵没有动。
陈承乾从兵手里抽了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
“我再说一遍。”他说,“开门。”
门开了。
炭房里全是烟。
烟是黑的,贴着地走,走一步,人就看不见自己的脚。
陈承乾蹲下去,用袖子捂了口鼻,往里爬。
爬到第三间,他看见一个人。
温老九蹲在墙角,背对着火,怀里抱着一只木匣。
火从他背后过来,烧着了他的衣裳。他不走。
“温老九!”
温老九回过头。
脸上是黑的,眼睛是白的。
“殿下。”他说,“匣子。”
陈承乾扑过去,把他往外拖。
温老九不动。
“殿下,匣子里十一块。”
“我知道。”
“少一块。”
“什么?”
“今年那一块。”温老九说,“奴才放在架子上了,烧着了。”
他把手伸出来。
手里攥着一块炭,炭上还带着火。
“奴才抢出来了。”
陈承乾抓他的手腕,那块炭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他把温老九架起来,往外走。
走到第二间,梁塌了。
塌下来的梁砸在地上,火星子溅起来一片。
温老九在他背上动了一下。
“殿下。”
“别说话。”
“奴才的腿。”
陈承乾低头看。
一根梁压在温老九的腿上。
他把梁推开。
梁是热的,烫手。
他把温老九拖出炭房,拖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雪是黑的。
温老九躺在地上,胸口起伏,起得很慢。
“殿下。”
“我在。”
“匣子。”
“在这儿。”
陈承乾把木匣放在他手边。
温老九伸手摸,摸到匣盖,摸到匣子上的铜扣。
“十一块。”他说,“殿下数。”
陈承乾打开匣子。
十块。
“少一块。”
“第十一块,在奴才手里。”温老九说,“奴才攥着,攥到出不来。殿下掰开。”
陈承乾掰开他的手。
那块炭在他手心里,已经凉了。
“十一块。”温老九说,“齐了。”
他的手垂下去。
炭从他手里滚出来,滚到雪里,冒了一股白气。
陈承乾蹲在雪地里,把十一块炭一块一块摆好。
摆到第十一块,他停住。
“温老九。”
没有人答。
“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没有人答。
陈承乾这才想起来,他问过一回。温老九说,奴才就叫温老九,九是排行,家里九个孩子,活下来三个。
他没问过他的大名。
火还在烧。
烧到寅时,火小了。
天亮的时候,炭房只剩一个架子。
架子是铁的,烧红了又冷下来,黑得像炭。
文帝是卯时到的。
他穿着一件旧袍,袍角沾了灰,身后跟着四个人。
他站在院子当中,看着那堆黑。
“朕烧的。”
陈承乾站在三步之外。
“陛下。”
“你要查的账,朕替你烧了。”文帝说,“十一本炭账,四千张领状,全在这儿。”
“账可以烧。”
“人也可以烧。”文帝说,“烧了,就没人来问你‘你爹的库里有什么’。”
陈承乾的手指攥紧。
“陛下,炭房里死了一个人。”
“朕知道。”
“他叫温老九,六十三岁,在西山背了二十年炭,右手三根指头冻掉了,管炭十一年。”
文帝没有说话。
“他抢出来一只匣子。”陈承乾说,“匣子里十一块炭,一年的炭样。”
“炭样做什么?”
“炭会说话。”陈承乾说,“哪一年的炭好,哪一年的坏,烧过的人忘了,炭记得。”
文帝看着那只匣子。
匣子放在雪地里,盖子上落了一层灰。
“打开。”
陈承乾打开。
文帝蹲下去。
他六十岁不到,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伸手,把第一块炭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块,是永昭四年的。”
“陛下怎么知道?”
“朕认得。”文帝说,“永昭四年,西山换了新窑,炭硬。”
他把炭放下,拿起第二块。
一块一块看。
看到第八块,他停住。
“这块,白。”
“是。”
“白的是什么?”
“青烟。”陈承乾说,“西域的慢毒。掺在炭里,烧起来不冒烟,人吸进去,先困,后睡,睡过去就不再醒。”
文帝的手指停在炭上。
“你娘那年宫里烧的炭,也是这个?”
“臣不知道。”陈承乾说,“臣要知道,得查药库。”
文帝站起来。
他站得慢,站起来以后,背对着陈承乾,站了一会儿。
“朕给你三日。”
陈承乾抬起头。
“陛下。”
“太医院药库,永昭元年的旧档。”文帝说,“三日之内,你能看出什么,是你的事。”
“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那卷档,朕要烧。”
“为什么?”
“因为那卷档里有朕的名字。”文帝说,“朕不想让天下人知道,朕给你娘签过一张方子。”
雪落在两个人中间。
“陛下签过?”
“签过。”文帝说,“她病重那几日,太医开的方子,朕都签。朕不懂药,朕只看字。”
“陛下。”
“你要查,就查这三天。”文帝说,“查完了,你告诉朕一件事。”
“什么事?”
“那张方子上,有没有人添过字。”
承乾没有答。
“你答不了。”文帝说,“那就三日之后答。”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住。
“那个库丁,叫什么?”
“温老九。”
“他有家口?”
“没有。”陈承乾说,“他一个人。”
文帝点了下头。
“给他一口棺材。”他说,“柏木的,不要松木。松木不经烧。”
值班的内侍是巳时带来的。
他叫王顺,三十四岁,管炭房上半夜的火烛。带来的时候,他的衣裳还是干净的,脸是白的。
他跪在院子的黑灰上,磕头。
“陛下,奴才什么都没看见。”
文帝坐在一张搬来的椅子上。
“你管上半夜。”
“是。”
“火是子时起的。”
“是。”
“子时你在哪儿?”
“奴才在炭房外头的耳房里。”
“耳朵听得见?”
“听得见。”
“听见什么了?”
王顺的头低下去。
“听见……有人往火里扔东西。”
“扔什么?”
“纸。”
“多少?”
“一摞一摞的。”王顺说,“扔得急。”
“你进去看了?”
“奴才进去了。”
“看见谁了?”
王顺没有说话。
“看见谁了?”
“奴才没看清。”王顺说,“奴才看见一个人,背对着门,穿紫衣。”
“紫衣。”
“是。”
“内侍监的少监,穿紫。”文帝说,“内侍监有七个少监。”
“奴才不认得。”
“你在他手底下当差。”
“奴才在炭房当差,不在内侍监。”
文帝看着他。
看了半晌。
“王顺。”
“奴才在。”
“你抬起头。”
王顺抬起头。
“你看见他的左手了?”
王顺的嘴唇动了动。
“看见了。”
“左手怎么了?”
“左手扔纸。”王顺说,“食指第二节,是弯的。”
院子里没有了声音。
“你记得清楚。”
“奴才记得清楚。”
“记得清楚的人,活不长。”文帝说。
王顺伏在地上,身子抖起来。
“陛下,奴才什么都没说,奴才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文帝说,“你跟我说了。”
他转过脸。
“给他一碗酒。”
“陛下!”
“酒里放点糖。”文帝说,“他怕苦。”
王顺的喊声在院子里响了三回。
第三回以后,没有了。
陈承乾站在廊下,看着那碗酒端过去。
“陛下。”
“你要说什么?”
“他没放火。”
“朕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他看见了。”文帝说,“看见了的人,朕不能留。留了,明日就有人来问他。问的人不会像我这样,给他一碗甜酒。”
陈承乾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陛下,这是第二条命。”
“第一条是库丁,第二条是内侍。”文帝说,“你要往下查,还会有第三条。”
“臣查。”
“你查,朕就杀。”文帝说,“这就是朕替你做这件事的价。”
那天下午,两道旨出了宫。
头一道,工部侍郎周仲文奏“请查内库火因”,旨下:“内库失火,事属意外,毋庸查议。周仲文妄议宫禁,降三级,调外任。”
第二道,户部奏“请免畿内今春夫役,以苏民力”,旨下:“不准。内库重建,需夫三千,即日征发。”
“殿下,这两道旨,朝里都炸了。”顾清说。
“炸什么?”
“周仲文是清流。”顾清说,“他上奏查火因,是替殿下说话。陛下降他的级,是告诉天下人:谁也不许查。”
“还有呢?”
“还有夫役。”顾清说,“今春的夫役,本来是修河堤的。征去重建内库,河堤就得等到秋后。”
“秋后汛期过了。”
“是。”
陈承乾站在承记总号的楼上,看着街上的雪水。
“顾清。”
“在。”
“你说,这两道旨,是给我的,还是给天下人的?”
顾清想了一下。
“是给殿下的。”他说,“陛下把路扫干净了,殿下才能往前走。”
“路是扫干净了。”陈承乾说,“扫路的人,踩死了两个。”
太医院在皇城东南,药库在最深的一进。
三间屋,四面墙都是柜,柜上贴着签:“永昭元年”、“二年”、“三年”。
管库的老吏七十岁,姓阎,眼睛不好,摸签摸得准。
“殿下,永昭元年的档,一共十四卷。”他说,“腊月是第七卷。”
“第七卷。”
“是。”
陈承乾把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