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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4. 第三回 情切切袭人思前后 意绵绵公子试初缘

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亦自较别个不同。不想忽然来了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人多谓黛玉所不及。于林姑娘孤高自许之性,袭人竟未尝介怀。细究其故,盖因自黛玉初入府当夜,袭人便与黛玉交谈,之后感怀身世,对黛玉生出共情之心。且黛玉于碧纱橱内与宝玉隔帐而居,袭人便常在跟前服侍。虽主仆名分有别,然一纱之隔,晨昏照应,黛玉待她亦与他人不同。然则,袭人亦与阖府婢仆一般,深喜宝钗之温厚和平。但见宝姑娘待人接物,温良恭俭,言语行事从无棱角,便是小丫头们偶有疏失,亦多宽宥。这般性情,如春风化雨,袭人亦觉可亲可敬,心下暗服。

亦是在此数年间,袭人悄然长成。身量渐丰,体态窈窕,行动处自有一段风流韵致。她自感知,府中诸人,无论主仆,除却二老爷贾政,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眼风,竟与往日大不相同,隐隐透着几分异样。夜深人静之时,芳心可可,那男女大防之事,不觉也萦绕心头,更兼思及自身与宝玉朝夕相处的光景,这终身所托,究竟落向何方?

那日午后,宝玉在房中歇了中觉。此时正值长夏,袭人坐在榻边,执着轻罗小扇,徐徐送风。见他呼吸渐匀,沉入黑甜,便轻轻放下扇子,悄声嘱咐了外间正做针线的麝月仔细听着动静,自己蹑足出了房门,前往小厨房走一遭,吩咐备下宝玉偏好的那新汲井水湃过的鲜果汁子。

园中蝉鸣聒耳,日光透过浓荫,洒下满地碎影。袭人行至池边荼蘼架下僻静处,却见石凳上独坐一人,托腮支颐,望着满池绿水出神。细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平儿。此时的平儿已被贾琏收了房。袭人心中纳罕:平姑娘素日里是我们二奶奶的左膀右臂,一时一刻也离不得的。府中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件琐事等着,此刻怎得这般清闲,独自躲在此处?便含笑走近前去,轻声唤道:“好姐姐,原来你在这里躲静!今儿奶奶那边竟得空了?放你出来松散片刻?”

平儿闻声抬头,见是袭人,面上浮起一丝浅淡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透出几分倦意。她拉了袭人在身旁坐下,叹道:“好妹妹,快别提了。哪里是得空?不过是心头闷闷的,偷得浮生半刻闲罢了。” 平儿陪凤姐嫁贾府,与袭人相识,却甚是投契。平儿深知袭人待己至诚,口风又紧,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衷肠,唯在袭人面前可加倾吐。自平儿被收房以来,二人久未得机长谈。袭人见左右无人,便轻声道:“二奶奶亲自做主,将姐姐放在二爷屋里的。如此说来,姐姐与二奶奶相处,自是极融洽的了?”

平儿听罢,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低声道:“好妹妹,这话却看得浅了。你且瞧瞧这府里,哪一房主子屋里没个三两个姨娘侍奉?便是最重规守矩的二老爷,除却赵姨娘,不还有个周姨娘?二爷身边添人,原是迟早的事。与其让二爷在外头不知拣选什么人来,倒不如二奶奶自己出手。我本是她从南边带来的,根底性情她最清楚,又能替她分忧管家。她这一着,既把人攥在手心,又全了她‘贤良’名声,岂不两便?”

袭人见平儿剖白如斯,索性将心中盘桓之问托出:“姐姐既是二奶奶亲许收房的,怎的……却只顶着‘通房大丫头’的名分?” 平儿眸色一黯,静默片刻方道:“这原是我自家求的。”见袭人面露惊诧,她复又低语:“二奶奶早先提过抬姨娘的话头,我只推说年纪尚小,不堪此任。谁不知姨娘月例翻倍,体面不同?只是……妹妹可知二奶奶?才干自是拔尖的,只那心性里捻不得半分酸。我名分上离二爷远一寸,她眼里便容我多一分。宁可伏低做小,但求个平安稳便罢了。”

袭人恍然,轻声道:“姐姐是说,如今夹在二爷与二奶奶之间,进退皆需万般小心?” 平儿颔首,声音几不可闻:“正是此理。两下里周旋,倒须得贴着二奶奶些才妥当。故此……一月里统共不过应卯一两回……” 袭人懵懂:“应卯?” 平儿忽悟袭人于此事尚未尽知,颊边微晕,四顾无人,方附耳将云雨绸缪之事,悄声分说明白。袭人听罢,只觉耳根灼烫,满面飞红。垂首半晌,方细声问道:“二爷待姐姐……可还怜惜?”

平儿闻言,目光幽幽投向远处荼蘼架,半晌方涩然道:“若论主子待下宽厚的,满府里也寻不出第二个如宝二爷待你这般了。” 袭人指尖绞着帕子,轻叹:“他……终究年岁尚小……” 一语未尽,二人各怀心事,相对默然。忽闻荼蘼架外,彩明一声声呼唤穿透竹影,由远及近:“平姑娘——平姑娘可在?奶奶立等回话呢!”

转眼间宁国府长孙贾蓉大爷婚期已至。荣宁两府悬灯结彩,仆妇小厮们穿梭不息,一派煊天赫地气象。袭人随着荣府众人,也到宁府观礼。她立在穿堂游廊下,远远瞧着那迎亲的仪仗:八抬大轿披红挂彩,笙箫鼓乐喧阗盈耳,压地锦袍的执事排出去半条街,端的是国公府娶嫡孙媳的体面。袭人混在丫鬟堆里,踮脚张望,只见新娘子凤冠霞帔,由喜娘搀扶下轿,身段袅娜,步履端稳,虽隔着盖头瞧不见面容,那通身的气派已令人心折。贾蓉满面春风,依礼将新妇迎入府门,众人簇拥着往正堂行大礼去了。

事前袭人不免听些闲话。闻得这位新奶奶父亲秦业不过是工部一位五品营缮郎,且还是自养生堂抱养的孤女。袭人心中便存了老大一个疑惑:宁府何等门第?蓉大爷是正经嫡派玄孙,将来要承袭爵位、顶立门户的,怎的娶了这样门楣不显、根基浅薄的姑娘?便是寻常官宦人家,也讲究个门当户对,何况这敕造宁国府?

这疑惑在秦氏正式在府中走动后,非但未解,反添了几分。袭人眼中,这位蓉大奶奶,竟是个谜。她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更奇的是那举止行止间的典雅高贵,竟似与生俱来。莫说是小官养女,便是公府侯门的小姐,也未必能有这般清华气象。她待人接物,更是周全得体。每见自己,亦是亲切有加,未语先含笑,问寒暖,道辛苦,从无半分轻慢。可那亲切之中,又自有一股尊贵仪态流露出来,待下如此,待上更是恭敬孝顺,阖府上下,竟是无一人不夸的。

没多久,袭人便亲耳听老太太赞她是“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袭人有私下悄悄问宝玉:“你说这蓉大奶奶……莫不是哪位皇家金枝玉叶,阴差阳错遗落在那养生堂里了?”宝玉不在意道:“金枝玉叶不知!我只知她身上有股好闻的香气儿。”袭人奇道:“你如何得知?”宝玉嬉笑:“那日我故意打她身后绕过去,趁她不提防,贴近颈窝子便嗅了一下。”袭人猛然忆起,那日确是蓉大爷携了奶奶过来给老太太请安,自己与晴雯过去帮衬着待客,宝玉不知何时也混了进来,只在蓉大奶奶身前身后转悠。袭人正色道:“虽说蓉大奶奶年岁长你些,终究是你侄儿媳妇。你也渐大了,总该拿出些叔叔的体统来才是!”

转眼又是春暖花开时节,这一阵子有件事着实困扰袭人。长宝玉两岁,眼见得宝玉身量日高,嗓音亦脱了童蒙清亮,添了少年沉实。同室多年,彼时宝玉尚在稚龄,只视其为需精心护持幼弟,诸般行止原不十分避忌。莫说晨昏梳洗、更衣系带,便是夏夜溽热,自换贴身小衣,亦不过略略侧身,并不遮掩。彼时肢体相接,俱是寻常。宝玉那时懵懂,或嬉笑顽皮,或缠着说话,眼神清澈坦荡,倒叫人心中一片澄明,唯有怜惜照拂之意。

然近来,却渐觉出几分不同。每每清晨伺候宝玉起身,为他系中衣带子时,指尖偶触及其日渐坚实的胸膛,便觉心头一跳。宝玉沐浴,素来是亲为操持,试水温、添兰汤,无不尽心。而今,屏风后那昔日童稚之躯已悄然蜕变,水雾间,隐现几分男子轮廓,每每垂眸,不敢直视。二人再有肢体接触,宝玉不复昔日嬉笑,而是沉溺其间;而己则是欲避还迎。更令人心绪难宁者,乃宝玉眸中之色。不复纯然依恋,竟似掺入几分幽邃难明、隐隐令人心旌摇曳之物。或于俯身为其整饬衣襟之际,忽觉一道目光灼灼,胶着于己颈项;或于俯拾衾褥之间,回眸正撞其凝睇,眼神深晦,待其回望,又仓皇闪避,唯余耳后一抹飞霞。

夜深人静时,白日里种种情形每每浮上心头。想起无意间在镜中瞥见自己身影,胸前的饱满已非旧日单薄,腰肢曲线也日渐分明。宝玉近来那些不同寻常的眼神,还有沐浴时不经意瞥见的、少年人体上悄然显现的属于男子的轮廓……这一切,都感到一种陌生的慌乱与羞窘。

他到底是大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迷惘,如初春的薄雾,不时缠绕心间。宝玉待己,自然仍是极亲近的,只是这亲近之中,分明渗入了几分尚难分明的意绪。从前那等毫无挂碍的亲密无间,竟似春日消融的冰面,底下悄然涌动着令人心慌的暖流。年长宝玉,又经平儿耳边悄递过那云雨私语,袭人对男女之事已是知晓。纵使宝玉尚在懵懂混沌之际,然通此道亦不过早晚之间。待到那时,倘若宝二爷动了那等念头,自己又当如何处之?

按这公侯世家的旧例:爷们未娶亲前,先放房里人服侍,原是常情。故此,于礼,素知老太太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即便顺了他的意,亦不为逾越。而于情,与宝玉耳鬓厮磨多年,言笑无忌,情深意切,值此青春年华,行那男女之私,也似两心相悦,水到渠成。情理皆通,看似并非什么难解之局,然则对袭人这等自幼长在豪族深宅,见惯荣枯起落的丫鬟而言,这心头秤却未必轻易称得平准。

她一介丫鬟,不曾饱读诗书,反复掂量的只有一桩:与宝玉成就了这桩事,于己身究竟是何等光景?是福?抑或是祸?倘若是祸,又是何等下场?自己是死契,卖断了身子给贾府的,倘或沾惹了不是,势必要被发卖出去,那去处岂能指望是什么好人家?念及这些年在这府里,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的小姐也不差,更有心之所系的宝玉在侧,侍候老太太、宝玉这许多年,阖府上下谁不夸赞?一旦失足,便是万劫不复,非但永失所爱,在贾府挣下的体面根基亦将烟消云散。更兼被卖入那不堪之地,这一辈子便是彻底葬送。

此事根子终究系在宝玉身上。二老爷视他为宗庙香烟所寄,若他能戒绝了专在内帏厮混的习性,立志向学,阖府子弟中,独他一人或可支撑门庭。倘若有那起人,在宝玉年纪尚稚、心性未定之时,勾引挑唆,令他沉溺女色、荒废学业,那便是万死莫赎的罪过!

虽说是老太太将自己与了宝玉,可这“与了”,究竟与到哪一步,谁又真说得清。二老爷乃荣国府正经当家,若被他认定了这个“狐媚迷惑少主”罪名,纵是老太太,怕也难周全。

忽然又想起了前年被撵出去的那个小丫头。也是因“勾引爷们”四字。那时人还在磕头哭求,不过两日,便再没人见过她。后来只听说,卖去了城外。自那以后,府里便像从没有过这个人。这深宅大院里,一个丫头的命,原是极轻的。

宝玉最惧的便是他父亲,纵有千般不愿、万种难舍,到了那时节,怕也只能徒唤奈何。思及此,袭人不禁深吸了一口气,那寒气仿佛顺着喉咙直钻进肺腑,四肢百骸都透着冰凉。这“断不可行”四字,分明已在心头烙下深印,沉甸甸地坠着。

然则,她并非一味沉溺于惊惧。那刺骨寒意过后,袭人素日里历练出的那份沉稳,如同冰层下暗流,悄然涌动起来。她垂眸敛息,将那纷乱如麻思绪,细细地抽丝剥茧。身为死契奴才,主子真有此意,按府中规矩能拒吗?理应不可,倘若不可却非要拒接,岂不也不和规矩?拒不可,不拒,抑或结果难承。两害相权,终究只能择那略轻的担了去。老太太既将我‘与了’宝玉,这份差遣,原就含着深意……,若一味推拒,显得不尽本分,辜负老太太信托,也枉担了这‘房里人’虚名。此念一生,仿佛撬开了一道缝隙,让她在‘勾引’罪名下,寻到了一块立足基石:并非轻狂勾引,乃是循例尽责。

再想那宝玉,素日待己极是亲厚怜惜,情分不同旁人。若真到了东窗事发、二老爷雷霆震怒之际,以他那痴性,纵然心中惧怕父亲,情急之下,也必会拼死护持,竭力辩白我绝无勾引之举。二老爷虽治家严苛,却也非那等全然不辨是非的昏聩之人,或因此念及儿子一片赤诚,又见我素日谨慎,便肯网开一面?

宝玉如今情窦初开,若因我畏首畏尾,将他推拒开去,他势必转头去寻晴雯、麝月、秋雯她们……一念及此,晴雯那风流灵巧,顾盼神人飞的俊俏模样,便浮现出来,晴雯,活契之身,可以不从,但无论从或不从,以她性气比天高的孤傲,非得闹出不可收拾的动静来……倒不如……由我来。终归我知晓轻重,能劝着些,拦着些,不叫他太过沉迷,也……不易叫人察觉。” 如此盘算下来,那原本视为洪水猛兽之事,竟似成了平息更大风浪的堤坝。

他既即将通晓此事,我又素日与他这般亲近无间……那时骤然生分疏远,反倒显得此地无银,引人疑心……,顺势而为、水到渠成,成了此刻最体面、也最不易落人口实的遮掩。与其留下猜疑的种子,日夜悬心,不如让一切在看似‘自然’中尘埃落定。

更深一层,一个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全然驱散念头,如同幽微萤火,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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