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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扎西》

24. 第二十四章 大石盘·首挫

第二十四章大石盘·首挫

火塘里的柴,是木生爷爷晌午从坡上折回来的几根柏枝。柏枝湿,架在火上,先冒青烟,烟子辣眼睛,几个后辈拿手去扇。幺娃不扇,凑到近前,问:

“爷爷,红军留下的人,头一回吃大亏,是在哪点?”

木生爷爷拿火钳拨火。柏枝受了潮,里头憋着一股气,被火一逼,噼啪爆了个火星,溅到幺娃手背上。幺娃缩回手,吹了吹,又凑上来。

“兴文,大石盘。”木生爷爷说,“民国二十四年,三月间。”

“咋个吃的亏?”

“雾大。”木生爷爷说,“三月的雾,从山脚一床一床往上铺,人站在半坡,望不见自己的脚。”

——那年木生十四。爹已经出去跑脚了。

民国二十四年三月,中央红军早过了赤水,往东折回去了。可留下的那支队伍,还在川南、滇东北的山旮旯里转。木生听爹说,那支队伍叫川南游击纵队,司令姓王,是叙永本地拉队伍的;政委姓徐,是主力留下来的红军干部,不随大队走,就留在三省交界的老林子里,跟围上来的白军兜圈子。

三月初几,爹驮了一驮盐,从扎西往四川建武去。建武是个老场,盐、布、针头线脑,都在那儿集散。木生跟着去,帮爹牵骡子。

出了扎西界,翻过关口坳,路就难走了。这一带是兴文、珙县、长宁的交界,山高林密,白军多,红军也多。脚夫走这条路,是拿命换钱。爹有一套话,交代了又交代:

“碰见白军,就说是驮盐的。碰见红军,也说是驮盐的。盐是死的,人是活的。”

木生记下了。

三月的山,雾是一床一床的,从沟底往上铺。骡子驮着盐,走得慢,蹄子陷在烂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木生拿根刺竹枝在骡子后头赶,裤腿早湿透了,贴在肉上,冷得钻骨头。山上有人家点桐油灯,那灯隔着雾看,是一点一点黄的,像悬在半空。

走了两天,快到建武了。爹一下收住脚,把骡子往路边一牵,蹲在一丛刺竹后头。

“莫出声。”爹压着嗓子。

木生跟着蹲下。他听见了,是枪声。远远的,一响一响,像有人在坡那头放炮仗。又不全像,炮仗是脆的,这个闷,一下一下,砸在山谷里,还带回音,嗡嗡的,半天散不开。

“是大石盘。”爹说,“那边打起来了。”

木生问:“谁跟谁打?”

“红军跟白军。”爹眯着眼听,“白军从山头上打下来,红军在底下。”

木生听不出上下,只觉得那枪声密一阵,稀一阵。稀的时候,山谷里静得发慌,静得能听见雾水从竹叶上往下滴。

爹不走了。他说,这时候往前,是往枪口上送。父子俩把骡子拴在竹林里,寻了个高处的岩坎,趴着看。

雾散了些。木生看见,大石盘那边的山,像一口倒扣的锅,锅顶就是观音岭。岭上冒着一缕一缕的青烟,不是炊烟,是硝烟。硝烟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呛鼻子,像过年放完鞭炮后满院子的硫磺味,只是更浓,更苦,还夹着一股子烧焦的树叶子气。

“红军在岭上。”爹说,“被围了。”

——这一仗,木生是趴在那岩坎上,一点一点看进眼里的。可后来的年月,他又把从各处听来的、拼来的,跟那一幕对上了号。他这才晓得,那雾里打起来之前,两边的人,各有各的算盘。

先说白军这边。

江安保安大队的大队长李品三,是个剿匪剿出了名的狠角色。这人在川南各县挂名“保安”,实则专替官家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差事。三月二十五这天夜里,他领着自己的人,在瓦匠坪下头的一条烂泥沟里蹲着,等川军的命令。

李品三蹲在一棵老杉树下,衣裳叫雾打得精湿,枪机上也凝了水珠子。他心里骂,这鬼天,雾浓得三步外看不见人,打起来,枪还响不响都两说。可他不敢走。上头说了,红军这支“川南游击队”,是中央红军留在后头的钉子,有电台,有机关枪,是心腹大患。谁拿下了,谁升官。

带路的团丁凑过来,是个本地人,压着嗓子说:“大队长,从瓦匠坪上去,有条砍柴的路,直通观音岭背后。红军放哨的,就守在西边崖口。东边这片林子,他们顾不上。”

李品三没作声,只拿手往东边一指。那意思:从东边上。

他盘算得清楚。红军刚打过周家沟,又连夜赶进大石盘,人困马乏,哨位不可能铺满。只要天亮前摸上去,占了高处,居高临下打,红军在洼子里,只有挨打的份。这买卖,稳赚。

天边刚翻出一点灰白,李品三就带着人,踩着那团丁指的柴路,往上摸。雾成了他们的帮手,人贴着人,一个挨一个,脚步声叫烂叶子吃掉了。摸到半山,李品三看见崖口上有人影晃了一下。那是一个哨兵,端着枪,正往雾里瞅。

李品三不动。他等那哨兵背过身去,一挥手。前头两个团丁,猫着腰上去,一刀一个,连声都没出。哨兵就软在崖口上了。

“上!”李品三低喝一声。

枪,就是从这时候响起来的。

红军这边,徐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是这支部队的政委,政治部主任,也是真真正正拿主意的人。打从中央红军过了江,他就带着这几百号人,在川滇黔三省交界打转,今天长宁,明天兴文,后天又折回威信。人在山里走,脚底磨出血泡,破了,结了痂,又磨破。可徐策不叫苦。他晓得,这支部队是中央留下的一颗火种,他得把这火种焐着,焐到能烧起来的那一天。

三月二十五傍晚,队伍进大石盘,上了观音岭。徐策本想让大家歇一晚,天一亮就走。可他也留了心眼,吩咐侦察排,把岭子四面的路都探一探。

侦察排回来报:西边崖口、东边林子,都放了哨。徐策还是不放心,又亲自去看了地形。观音岭这地方,中间一块洼地,四面是坡,进得来,出得去。可要是叫人从高处围了,就是一口锅,人掉进去,爬不出来。

“天明前,转移。”徐策对王逸涛说。

王逸涛是司令员,黄埔出来的,打仗有一套。可他这几天话少,眉头总是锁着。徐策问一句,他应一句,末了说:“也好。这地方,四面漏风,不是久留之地。”

话是这么说。可转移的命令,终究没来得及下。

天还没亮透,东边林子里,枪就响了。起先是一阵排枪,接着是手榴弹,一颗接一颗,把黎明炸得七零八落。红军的哨兵来不及还手,人就压上来了。

徐策从地铺上弹起来,抓起枪,喊:“东边!东边打进来了!各大队,不要乱,往西边撤,往扎西方向撤!”

王逸涛也在喊,喊的是“司号员,吹号!集结!”

号还没吹响,白军的火力就从高处压下来了。那火力密,像泼水一样,扫在洼地里,打得泥土乱飞。红军的战士在雾里乱成一团,有往东的,有往西的,有就地卧倒还击的。

徐策冲到最前头,一边打一边组织。他看见戴元怀——组织部长,一个瘦瘦的、说话慢条斯理的江西人——正带着通讯班的十来个人,往东边那条小路去。

“老戴!你去哪?”

戴元怀回头,喊:“我顶住东边!你带司令部、政治部,从西边走!快!”

徐策怔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可枪声太密,压得人张不开嘴。他看见戴元怀那十来个人,猫着腰,钻进东边的林子,枪口对着压下来的白军,一枪一枪地还击。

徐策咬咬牙,转身组织部队,往西边撤。

这一撤,就是拿命换命。

西边往扎西方向,有一条羊肠小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部队要撤,只能一个一个过。白军的子弹追着屁股打,人挤在路口,倒下一个,后头的人跨过去,又倒下一个。

戴元怀那十来个人,就堵在东边,死死地咬着白军,不让白军冲过来封路。他们的枪打得慢,一枪一枪,准。白军往上冲,就倒一个;再冲,再倒。李品三在山头上看得眼红,喊:“打!给老子往死里打!那几个人,是断后的,打死他们,红军一个都跑不了!”

子弹像雨一样泼过去。通讯班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最后只剩戴元怀一个,还蹲在一棵树后头,换子弹,还击。他身上的子弹打完了,就摸出手榴弹,拧开盖子,往白军堆里扔。

轰的一声。那一片林子,晃了一下。

木生趴在岩坎上,看见的,就是这一下。

他后来才晓得,那一声响之后,戴元怀就没了。通讯班十来个人,全交代在了观音岭东边的林子里。

西边的小路上,红军的大队,踩着这一条用命铺出来的路,冲出了包围,往扎西方向去了。

徐策是最后一个过那条小路的。

他回过头,往东边的林子里望。雾已经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枪声零落地响着,一声比一声远。他知道,戴元怀那十来个人,用命把这道口子堵住了。堵到什么时候?堵到子弹打光,堵到人一个不剩。

司号员在身后催他,说政委,走。

徐策没动。他解下腰间的一把小手枪,压了压弹夹,又插回去。他张了张嘴,想对着东边喊一声什么,可嗓子里像堵了东西,一个字也出不来。末了,他只抬起手,冲着那雾,敬了个礼。

礼没敬完,泪先下来了。

——这些话,是木生后来才拼出来的。当时他趴在岩坎上,只看见大队像一条灰蛇,从西边的小路上一点一点地游出去,游进雾里,游没了。

木生看不大真切。他只看见,雾又漫上来,把整个观音岭罩住了。枪声稀下去,最后,只剩山谷里的回音,一圈一圈地荡,荡到没有。

爹领着木生下山,绕开大石盘,改走小路去建武。一路上,父子俩都没说话。骡子驮着盐,走得很慢,蹄声一下一下,敲在湿泥上,闷闷的。

再说李品三。

白军这一仗,赢了。可李品三不痛快。

他把戴元怀的尸体抬下来,摆在观音岭下的一块平地上,叫当兵的搜了身。身上没几个铜板,倒有一本子,纸都叫血浸透了,翻开来看,记的是队伍这几个月来的伙食账、草鞋账、盐巴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李品三把本子摔在地上,骂了一句。他原指望搜出点值钱的,搜出个什么名单、什么文件,好拿去报功。结果就一本烂账。

“这就是红军的官?”李品三冷笑,“穷得只剩一本账。”

他这话,是对着来验尸的川军副官说的。那副官是刘湘手下的人,站得远远的,拿手绢捂着鼻子,只“嗯嗯”了两声。李品三心里明白,这仗的功劳,轮不到他一个保安大队长。川军要报上去,说红军游击队被“重创”,头功自然是上头的。他李品三,顶多分几个赏钱,买两斤烟土。

他心里有气,撒不出。抬头看看那雾,雾还是那雾,一床一床的,把什么都罩了。

李品三后来对人说,打红军,别的不可怕,就怕他们那个“断后”的。堵在口子上,一个一个往下打,明知道是死,也不挪窝。这种人,你剿得了一个,剿不了十个;剿得了十个,剿不了他们心里那点东西。

这话,传到木生耳朵里,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到了建武场上,木生才听人把那一仗讲全了。

茶馆里,几个赶场的脚夫凑在一张条凳上,压低着嗓子。一个说:“红军那个组织部长,姓戴,江西人,官不小呢。为了掩护司令部、政治部撤,自己带着通讯班,就十来个人,堵在路口,全交代在山上了。”

另一个说:“白军把他抬下来,搜了身。身上没几个铜板,倒有一本子,记的都是队伍的账。这人是真把命当命地断后。”

木生蹲在茶馆外头,听一句,记一句。他想起岭上那一小簇不往山下跑、偏往枪口上去的人影。十来个人,全死了。

“爹,”晚上歇脚,木生问,“那个戴部长,他咋个不跑?”

爹在灯下补草鞋,头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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