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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门》

15. 第 15 章

鹿鹿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怀里那两样东西,又妥帖地收好,才推门进去。

接待她的,是县局缉毒组的人。他们从麻家坳老公安手里,接过了这桩案子,今早,才从镇上,把相关的证人,一个个,请来做笔录。

鹿鹿是头一个。

她坐进那间屋子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子照进来,把桌上那沓空白的笔录纸,照得白晃晃的。

鹿鹿的口供,录了很久。

从麻家坳那条官道,到那座废城,从申六那支送葬的客队,到林子里那个带疤的收货人——她一桩一件,都说了。

给她做笔录的民警,记了满满好几页。中途,民警问了她一句:

"你是苗族姑娘?"

"嗯。"鹿鹿说,"黔地的苗。"

"这案子,你怎么搅进来的?"

鹿鹿想了想,说:

"有人,托我赶尸队上,搭了个话。后来,就撞上了。"

她没说麻三,没说那口黄铜赶尸铃,也没说那张旧纸山道图。

有些东西,她心里有数,是这桩案子的根。可那些根,她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她只知道,她得把这条线上,那些拿命换来的东西,交代清楚。

从废城的暗层,到官道北头的收网,一桩一件,她都说了。她没说那张纸,没说涿鹿-81,也没说那个替她把线送出来的人,其实是一个警察。

有些事,她得替那个人,守到底。

给她做笔录的,是县局缉毒组的一个老民警。他姓周,头发已经花白,可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心里那点东西,都看透。

周队听完鹿鹿的话,沉默了很久。

他点了支烟,没有抽,就那么,夹在指间,看着鹿鹿。

"你说的那些,我们都对上了。"他说,"假尸藏毒,活人假扮的客,申六那条线,废城那个囤点——这条线上,我们盯的,跟你看的,是一回事。"

"那就好。"鹿鹿说,"我还怕,我记岔了。"

"你记得很清楚。"周队说,"一个外乡来的姑娘,能把这条线,摸得这么明白,不多见。"

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是,受了什么人的托?"

鹿鹿的心,微微一动。

"有人,指了路。"她只说,"那个人,不想让人知道他来过。"

周队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

他才说:

"你这一趟,胆子不小。"

"我就是,帮着指了路。"鹿鹿说,"真把路堵死的,不是我。"

"你说的是那个,倒在林子里的。"周队说。

鹿鹿没有接话。

周队又看了她一会儿,才说:

"那人,我们查了。什么都没有——没证件,没手机,就一双鞋底,都磨穿了。看穿着打扮,像是这山里走货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这行里,有太多这样的人了。"他说,"走了一辈子夜路,到头来,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能给他们认尸的人,都没有。"

鹿鹿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一蜷。

她知道,周队说的是那个倒在林子里的走货人。

可她也知道,那不是个普通的走货人。

那是阿贵。

那是一个,亲口对她说过"我是个警察"的人。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周队不能认,她也不能说。

"没有家属,来认他吗?"鹿鹿问,声音,有点发干。

"没有。"周队说,"一个活人,倒在这山里,跟谁都没交代。按规矩,只能先按失踪的走货马仔,处理着。"

"就,这么处理了?"

"不然呢?"周队说,声音很轻,"这山里,一年到头,走丢的、没名的,多了去了。哪能个个,都有个说法。"

鹿鹿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忽然,很想告诉周队,那个人的名字。

可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想起,昨夜里,阿贵把那只绣着"平安"的鞋垫,从鞋底抽出来,递给她的时候,说过的话——

"这是我娘,给我纳的。我出来那年,她缝进我鞋里的。这些年,我一直垫在脚底,没舍得扔。"

"我娘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她只当我在外头,找着了个安稳活计,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

"我要是有个万一,你帮我把这只鞋垫,寄回去。别说什么,就寄回去——她见了,就当我还活着,还在外头,好好儿的。"

鹿鹿在心里,把阿贵那些话,一句一句,又念了一遍。

她念着念着,眼眶,就有点热。

可她没让那点热,掉出来。

阿贵托她守着这桩事,她就得,把这桩事,守得,严严实实的。

连眼泪,都不能,替他把这份工,泄了。

她想起,阿贵还说过,他爹走得早,上头原有个哥哥,也是走这条路,后来没回来。他娘,就剩他一个了。

他那时候说:"她盼我平安。我这一辈子,能给她挣的平安,也就,这一桩了。"

鹿鹿想,阿贵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打算好了。

鹿鹿想着,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的手心,还留着那对鞋垫的触感——那针脚,密密的,有些地方磨得起了毛,可那两个字,还牢牢地绣在正中。

她想,那两个字,阿贵垫在脚底,垫了多少年。

他娘纳它们的时候,得是用了多大的心,才敢把"平安"两个字,纳进一双,注定要走在刀尖上的鞋里?

鹿鹿想,等这一趟,彻底了了,她一定要,替阿贵,去看一眼那个老人。

不为别的。

就为那对,绣着"平安"的鞋垫。

"还有别的事吗?"周队问。

"没有了。"鹿鹿说。

周队点了点头,像是要起身,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了一下:

"你这一趟,见的东西,比旁人多。"他说,"出了这个门,有些话,就都烂在肚子里。往后,也少提。"

鹿鹿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

周队送她到门口。临了,像是斟酌了一下,才说:

"小姑娘。"

鹿鹿回头。

周队站在门口,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这山里,有些路,你既然走了,就别回头。往后,多留个心眼。"

"嗯。"鹿鹿说。

周队没有再多说。他退回去,门,轻轻关上了。

鹿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

她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阿贵到死,都没能让人知道,他是谁。

连做笔录的老民警,也只能,把他当成一个走货的马仔,记在卷宗里。

鹿鹿想,这大概,就是阿贵,想要的。

他把自己,活成了个没名字的人。

她得替他把这名字,守到底。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照进来,把她脚下的一小块地,照得亮堂堂的。

鹿鹿往走廊那头走去。

走廊不长,拐个弯,就是大厅。

鹿鹿正要拐弯,忽然,听见拐角那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在说话。

"……案卷,我今天给你送过去。"

"行,那批线索,正好一起过。你那边那桩,结案了?"

"结了。剩下收尾的,是他们缉毒的口子。"

鹿鹿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不是故意要听。只是那声音,在她拐弯之前,刚好,传进了她耳朵里。

她拐过弯,看见走廊那头,站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

一个年纪轻些,手里抱着一沓文件,正往外走。另一个,背对着鹿鹿,站在窗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他穿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个子很高,肩很宽,站在那里,像是把那一小片阳光,都挡住了。

那个抱文件的年轻人,看见鹿鹿,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冲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便错身,往走廊那头去了。

窗边那个黑T恤的男人,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了鹿鹿一眼。

鹿鹿没看清他的脸。

阳光打在他脸上,逆着光,只看见一个轮廓——五官很深,眉眼压得很低,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鹿鹿说不上来的、沉沉的劲儿。

他看了鹿鹿一眼,又像是想起什么,没有多留,也只轻轻点了下头,便往刚才那年轻人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老陆!"那边,传来一声招呼,"你这案子的卷宗,在这儿!"

"嗯。"

那低低的一声,就这么,随着脚步声,远去了。

鹿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

她只知道,那人手里,像是也压着好几桩,沉甸甸的案子。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你那边那桩,结案了?"

一个刚结了一桩大案子的人,却还是一副,心事很重的样子。

鹿鹿没有多想。她收回目光,往大厅走去。

可走出两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走廊那头。

那个背影,已经拐过弯,不见了。

鹿鹿忽然想起,那人刚才,看她的那一眼——像是隔着很远,又像是,把她整个人,都看了进去。

那眼神,不像打量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个也走夜路的人。

鹿鹿想,大概,办惯了案子的人,看人,都这样。

她没有再多想,往大厅走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

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衣的,有抱着卷宗匆匆走过的,也有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等着的家属。

鹿鹿看见一个白发的老阿婆,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张纸,反反复复地看。

她不知道那阿婆,是在等一个消息,还是在等一个人。

可她忽然,想起了阿贵的娘。

那个老人,大概,也像这样,在哪个家里,日复一日地,等着她儿子回来。

只是她等的那个人,再也不会,踏进那扇门了。

鹿鹿收回目光,往门口走去。

阳光一下子,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样东西。

那只绣着"平安"的鞋垫,还温着。

那张写满涂改的纸,还牢牢地,贴着她的心口。

鹿鹿站在警局门口,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这地方,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有抓人的,有被放的,有来报案的,有来送饭的。

可没有几个人,知道这背后,有多少条命,是多少个没名字的人,拿命,换来的。

鹿鹿站在那里,忽然,又想起那个,在走廊里见过的黑T恤男人。

那人,大概,也是这样——办着一桩又一桩案子,见过一个又一个,拿命填出来的名字。

有些名字,进了光里。

有些名字,进了档案,却进不了光。

鹿鹿不知道,那个黑T恤男人,办的那桩案子背后,有没有也压着,这样几个,没来得及留名的名字。

她只知道,这世上的"平安"二字,从来,都不是白白落在谁头上的。

鹿鹿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镇上走去。

她得先回一趟苗寨。

鹿鹿想着,脚步,快了些。

她出来这一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麻家坳的官道,到申家坳的送葬,再到那座废城,再到镇上这间警局。

她从一个,只会嗦粉、讲民俗的小主播,好像,不知不觉,走进了什么她从前没走过的道里。

她想告诉村支书,这一趟,她遇见的,不光是赶尸的铃,还有一个,没来得及留名的好人。

她想,把那只鞋垫,好好收着。

鹿鹿这么想着,手,又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只鞋垫。

她想,回了寨子,她得找块干净的布,把这只鞋垫,仔仔细细地,包起来。

她想,等到哪一天,她真的找到阿贵他娘了,就把这对字,当面,还给那个老人。

她还想,到那时候,她得告诉那个老人,她儿子,不是走丢了。

她儿子,是替很多人,把一条道,走完了。

只是这些话,她如今,还没法,说给任何人听。

鹿鹿想着,把怀里那两样东西,收得更紧了些。

她想,等有机会,替阿贵,去见他娘一面。

鹿鹿这么想着,脚,已经走到了镇上那条主街上。

街还是那条街。卖羊肉粉的摊子,还冒着热气。几个赶集的苗家阿婆,背着竹篓,从她身边走过,身上,带着一股晒过的、干爽的草木气。

鹿鹿在摊子前,站定。

"老板,一碗羊肉粉。"她说,"加辣,多放香菜。"

这一回,她没有走。

她坐下来,认认真真地,把那碗粉,嗦完了。

汤很烫,辣子很香。

鹿鹿嗦着嗦着,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掉进了碗里。

她赶紧低头,把那点泪,混在汤里,又一口,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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