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5. 研宝查帐
回到广州借住的客舍院子时,天已经擦黑。
巷口有人收摊,木轮碾过石板,咕噜咕噜地走远。屋里点起一盏油灯,灯芯短,火苗也短,照得桌上那几张抄记像是随时要被夜色收回去。
女管事把抄本摊开,先核页数,再核字句。
“这一份是今日查验时抄的。”她说,“不是当年旧帐原件;原页留在仓里,我们带回的是照页抄记。今日所见与照帐抄的,也要分清。”
少年点头,把两叠纸分别装进不同的袋子。
小工蹲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支笔,纸上画了一座歪歪斜斜的仓房,门口有一条鱼。
馥灵看了看:“鱼为什么在这里?”
小工很认真:“它在看守仓库。”
“鱼会看守?”
“它不会走丢。”
“这倒是仓房里的木牌都做不到的事。”小馥说,“本宝认为,这条鱼目前是全场最稳定的证人。”
小工把鱼的眼睛添大了一点。
翠微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拿走他的笔。
“翠微姐姐,我还没画完。”
“你已经画完了。”
“鱼的尾巴还没有。”
“鱼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有尾巴。”
小工低头看了看纸,像是在思考这句话是否合乎鱼情。
馥灵忍着笑,把抄本推到桌子中央。
“今天仓房里的东西,能说的都记下来了。”她说,“不能说的,也没有替它们补上。”
少年翻到那页空白,指尖在页角停了一下。
“木牌上的刻痕,包布上的旧痕,还有那些没有写清楚的帐目。”他说,“每一样都只能说它自己留下的部分。”
“对。”馥灵说,“不把相近当成相同,也不把想像补成记录。”
郑君珩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盏茶。他没有插话,目光落在桌上的抄本上。灯火照不到他的半张脸,窗纸外的风把一点冷意送进来,桌上的纸角便轻轻动了一下。
馥灵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冒出来。
既然仓房里留下的痕迹不够,那就先查查别处是否曾有相似的做法。
她能查的地方,不在这座城里。
而在她意识深处,那间只有她能进去的实验室里。
“殿下。”她转向郑君珩,“我想查一件旧数据。需要你在附近。”
他抬眼:“是要我坐在这里?”
“想先查本机;若缺参考,再短连找货帐与包装对照的方法。你愿意吗?只找这几项,不买东西;若耳声又远了,我就停。”
他把茶放稳,点头:“可以,只查这几项。”随即又问:“那我可以坐得像一个很有用的人吗?”
“可以。”馥灵说,“你只要不要把茶洒在抄本上,就已经很有用了。”
郑君珩低头看了一眼茶盏:“我今日还没有洒过。”
“主人,根据今日目前可知的数据,王爷端碗稳定,持盏能力尚待查验。”小馥说。
她在心里回了一句:“你不要把每件事都记成帐。”
“本宝只是维护纪录的完整性。”
“完整到连茶盏也要入册?”
“若茶盏影响抄本,就属于重要事项。”
她没再理小馥,让翠微把门阖上,自己坐到桌前。旁人眼中,她只是垂眼看着一页空白纸,手指在纸上停了一停。
下一瞬,熟悉的白光落进意识里。
实验室的灯亮了。
香柜整齐地立在墙边,冰箱与收发室安安静静地守着原位,垂直农场里的叶片被人工日光照得发亮。电脑屏幕停在首页,显示着她从前做的网站。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这句话她曾经写得很顺手。
如今每次看见,都像有人把一面小镜子放在她面前。镜子里的人穿着大晟的衣裳,桌上摊着一间旧仓房留下的抄记,还在惦记着信用卡每月要缴的帐。
她以前觉得,人生最难的事是客人说“我想要清新一点”,又补一句“但不要太清新”。
现在她知道,人生还有更难的事。
譬如,不能碰到电脑里任何一个真人,却得想办法从过去的数据里找一条路。
她先在本机数据库查过,已有的条目不足以回答这次的问题。她这才请钥宝按方才约定,短开外网,将查找限在货帐与包装如何交叉核对。
电脑页面转动起来。郑君珩在近处,是连接所需的条件,却不等于她能不问便用;这次他已答应,钥宝也只依这一回的范围打开。她没有联系真人、索取回信,也没有下单。
一声极轻的提示音在实验室里响起。
“数据索引可用。”
是研宝那道熟悉的声音,比小馥少些热闹,多些整理书架时一丝不苟的安静。它先前已醒,也曾在这里替小馥改过引用格式。
“这回接到数据了?”馥灵问。
“是,请区分数据说了什么,和它能不能回答本案。”
小馥立刻说:“主人,本宝没有打扰它,是因为本宝先前正在负责打扰您。”
“你不要把这说得像一项工作。”
“本宝认为,工作成果十分明显。”
研宝没有加入争论,只说:“请提供查找方向。”
馥灵把仓房里能确认的内容刷新了一遍。旧包材、木牌、麻绳、残存记录。那批货的重量曾在旧事里出现过,仓房里也有部分痕迹,但两者是否相连,尚无足够数据。
她把抄本中能确认的字句逐项输入。
输入到“绳结已散,无法看出原先如何系紧”时,她停了一下。
这句看起来不起眼,却正好提醒她不能把现存的包材,直接当成当年整包货物的完整样子。
她又输入一行:“查找类似的货物走私安排,特别是货物名目、帐目与实际包装不相符合的做法。”
屏幕上的搜索结果一页页展开。
研宝开始整理。
“可找到相似的手法,但不能直接把后世规定套用在大晟。”它说,“数据里反复出现的共同点有几种。”
馥灵坐直了一些。
“第一,让一批不寻常的货物混在寻常货物之中。第二,使用不同的名目记录同一类货物,或用常见品项遮住不便明写的品项。第三,把一批货分成数段转运,让每个经手环节只看见其中一部分。第四,借用不同商户、仓房或包装记号,让货物的来去难以从单一纪录中串起来。”
馥灵盯着屏幕,没有马上说话。
她读完这一轮数据,先存成本机参考,请钥宝关闭外网,再退出实验室。郑君珩已把茶放回桌上,拿过纸,写道:“远声又糊了。”
她立刻把“已关”写在旁边,让他看清,没有再催问。翠微把纸笔放近,让两人随时能用。近处慢慢说的话,他尚能分辨;院外的吆喝,却像退到了厚帘后。
馥灵等他安顿好,才回到本机页面,整理刚留下的参考;这回没有再开外网。
小馥说:“主人,这些都只是相似的手法,不是您仓房里的证据。”
“我知道。”馥灵说。
“主人,这三个字您今日说第二次了。”
“你连这个也记?”
“本宝正在维护纪录的完整性。”
“那你最好也记上,我开始后悔让你维护了。”
研宝接着说:“数据中的案例,通常还会留下至少一种可核对的差异。例如帐面重量与实际重量反复不合,或同一包装记号在不同日期、不同去向的纪录中重复出现。”
馥灵把这几句记下来,又在旁边写了“仅为查找方向”。
她没有写“证明”。
也没有写“必然”。
“仓房里的东西,”她说,“目前只是有一些旧包材和记号。不能因为它们看起来像,就说它们用过同一套手法。”
“正确。”研宝说,“外观相近不足以创建关联。需有可以互相核对的纪录。”
馥灵看着那些搜索结果,心里那条想直接跨过去的路,慢慢收了回来。
人总是希望对象能替自己把故事说完。木牌上多一道刻痕,绳子上多一个结,帐册里多一个字,仿佛只要把它们摆在一起,缺掉的部分便会自己长出来。
但木牌不会认人,绳子也不会替谁作证。
它们只能留下痕迹。
“再查一查,这类案件如何分辨是帐目不整,还是故意遮掩。”她说。
“数据中的常见判断方向,不是看一笔记录,而是看多笔记录是否呈现固定差异。”研宝回答,“需比较同一时段的帐面、货物重量、包装记号、交接记载与相关人员的签认。若只有一处缺漏,可能是抄写、保存或转运造成。若差异反复出现,且彼此对应,才值得进一步核查。”
“也就是说,漏一笔,不代表有人在藏。”
“是。”
“帐目写得不整齐,也不代表有人在藏。”
“是。”
“仓房里有旧木牌,也不代表牌子背后一定有一条秘密路。”
“是。”
小馥插话:“主人,研宝的回答十分稳定。它每次都说是。”
“主人刚才问的三句,都在分辨记录与推测。”研宝说。
小馥停了一瞬。
“本宝接受这项批评。”
馥灵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一起整理,实验室会不会变成一间专门互相挑错的屋子?”
“不会。”研宝说,“本宝只负责查证。”
“小馥负责什么?”
“本宝负责提醒您,您刚才已经笑了。”
“这也不是工作。”
“本宝认为十分重要。”
笑意散下去后,馥灵把屏幕上的数据往下看。
其中有些记录写得清楚,有些只有几行摘要。有些案例的货物是真的,名目却是假的;有些货物名目没有问题,转运的路线却被拆成数段。数据里的人用不同方法把线索分散开,最后能不能接起来,要看留下的记录够不够。
她忽然想起仓房里那束散开的麻绳。
若包裹曾拆过,又重新捆过,绳结可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