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19章
堂外西戎兵见张敖人头落地,畅快之余还有些不满。张敖的部下并未被处置。
楚舒玉听见骚动声,很清楚是为何,走到堂外,唤来译语人对西戎人说:“想必你等也识得方才被斩的是谁。他是下令之人,其余人只是听命行事。虽亲手杀伤了你们十数个弟兄,但我们也有许多兄弟死在你等手下。我等只能取这一颗人头,此后恩怨两清。若你等还是不服,只能刀兵相见了。”
听了译语,原本蠢蠢欲动的西戎兵又渐渐安分下来。
楚舒玉又道:“想来你等不愿归降。你等杀我许多兄弟,军中怕也容不得你们。我会命人给你们二十日口粮并一些钱财,你等可买棺木将兄弟安葬了,或,带回家去罢。”
西戎为首之人对着楚舒玉行了一礼,又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剩下的兄弟走出去。
楚舒玉看着他们与张敖的部下擦肩,并没有再发难,方问身侧译语人:“他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殿下是好人,希望来日不会再与殿下在沙场相逢。”
楚舒玉仍望着府门外,没有说话。
他没有停留多久,向楚崇英告辞后,便要继续出城追人。
刚出都督府便闻人声:“不知仆能否有幸邀得殿下临舍饮茶?”
楚舒玉转头看去。来人髭须疏秀,布衣襕衫,是徐子让。楚崇英回城便命人放他自由了。
楚舒玉原本想问可否推迟,却听徐子让接着道:“临去前想与殿下一叙。”
孰轻孰重,楚舒玉心中有数。他还礼:“先生相邀,不敢不从。”
他跟随徐子让去了馆舍。
落座后,徐子让为楚舒玉斟茶后问:“殿下久在宫中,可知天下太平?”
徐子让料想楚舒玉皇室贵胄,怕是极少走出那座皇宫,必不知民间疾苦。不想楚舒玉缓缓摇首,道:“民生多艰。”
徐子让微微张口,反而不知如何接话。他不知道楚舒玉身边尽是些苦命人,而楚舒玉偏又会去关心他们。
徐子让开始自我怀疑。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眼睛,或许圣上同百官都知道民生苦。只是无人敢去撼动近百年的根基,无人敢去变。
徐子让抬眼看向对案的少年。少年眉心轻锁,低眸沉思。这是不该在少年人脸上看到的忧虑。虽与他不甚相熟,但徐子让莫名觉得,若给面前人机会,他一定会去变。
只可惜……他不是太子。若能争一争……
不久前徐子让在城中看见百姓笑着取粮,才知道是副帅破敌之余,还心系百姓,夺回了百姓被抢的粮草。这些日子他第一回在百姓脸上看到笑容。虽说因百姓贫苦,他对分粮招降西戎人并不是十分赞同,但将各族人都视为子民,不忍见他们饿死,这才是天下之主啊。
徐子让沉吟道:“我与殿下相见不过三面,却觉甚是投缘。可惜殿下是亲王,怕言语冒犯,不敢推心置腹。”
楚舒玉笑道:“言之者无罪。先生也可不将我视作亲王,只作寻常友人。有话但说无妨。”
徐子让将杯盏放下,正容端坐:“想与殿下论一论,这天下之主。仆以为荀子之言是矣,天下至重至大至众,非至强至辨至明者莫之能王。”
虽然得了承诺,徐子让仍有些惶恐。方今天子之位并非空悬,他这番话不免有含沙射影之嫌。偏偏当今天子还是眼前这人的父皇。对子议父,便是寻常百姓,也难以忍受。
楚舒玉明显迟滞了一瞬,显然没有料到徐子让会论此事。“荀卿亦有言:‘主道知人,臣道知事。’荀卿弟子韩子有云:‘下君尽己之能,中君尽人之力,上君尽人之智’。故知人善任使者可为人君。”
徐子让一怔,他概述荀子之言论君,楚舒玉便另引荀子之言相驳。又用法家韩非子之语。楚舒玉博采众长,并不拘于一家一派。不仅是帅才,还会是一个好的辨才。
徐子让继续道:“如君不能知人?仆以为孟子所言有理。贵戚之卿,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殿下以为如何?”
孟子认为卿有贵戚与异姓之分,楚舒玉自然是前者。徐子让觉得楚舒玉能听懂他言外之意。但这同样是大逆不道的话,徐子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但楚舒玉似乎早料到他这句会问什么,很快接道:“孟子曰:‘人不足与適也,政不足与间也。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徐子让以为楚舒玉会恼怒或回以孔子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之言,不想又用孟子之言回他。
如遇不知人之君,楚舒玉想正君之身,则一国定矣。但正君谈何容易?
徐子让已明白楚舒玉的志向,若他言行如一,这皇位怕是只能是太子的了。
徐子让不欲再多言,只道:“殿下若得闲可出去走走。”
不待楚舒玉熟虑其中深意,徐子让便离案长揖:“多谢殿下愿意下顾。仆将离去,惟愿殿下千岁常健。”
楚舒玉起身还礼,之后仍然抱拳不起:“琰有一不情之请。我与主帅爱先生之才,欲请先生留下相助。”
徐子让有些意外,但下意识推拒道:“承蒙殿下青眼,只是仆才疏学浅,不足以为殿下效力。”
“先生何故妄自菲薄?西戎数次用计,先生皆能识破,何谓才疏学浅?不久我将回京,此战并未捉到吴施,久后卷土重来,只怕凉州军民又要遭难。望先生怜之。”
这些时日,多见城内惨状。徐子让时常在想,救民并不只有庙堂一条路。若能在此处谏言,摧毁贼兵毒计,不也是救人吗?救人又岂有多寡之分?只是觉得成王在此,并不需要他而已。
徐子让说出自己的担忧:“只怕主将不听我谏言。”
“回京之后,我会向父皇表荐先生为都督府司马。亦会自请镇守凉州。”
徐子让没想到楚舒玉竟想留守凉州。这是真心的,还是仅仅为了避开储君之争?
徐子让虽私心不愿楚舒玉远离庙堂,但此刻不便多言,只道:“那待殿下奉命镇守后,我再离去。”
楚舒玉从其中听出了什么,便问:“先生似是不愿与我共镇一州?”
徐子让忙道:“殿下误会。殿下经天纬地之才,何须用我?只殿下不在时,我方能出一分力。”
“先生此言差矣。一人之才有限,且难免有思虑不周之时。望先生助我,时时匡正。”言罢楚舒玉向他深深一礼。
徐子让心中一动,连忙将腰弯得更深,直到再弯不下去。“殿下如此厚爱,虽执鞭贱职,敢不效命!”
楚舒玉连忙握住徐子让双臂,扶他正身,笑言:“先生即便与我去见主帅何如?”
“一切听从殿下吩咐。”
楚舒玉将手向门一引:“先生请!”
徐子让推让:“殿下请!”
楚舒玉便笑着揽过徐子让的肩,一同走出堂门。
…………
三日后,骨头再硬的人为了口吃食,也降了。几日计俘兵近八万。
楚崇英站在姑臧城头,看着一队又一队的俘兵被押回来。
城内俘兵已太多,后来的楚崇英都命人安置在城外。还有一些直接被押到昌松与休屠城。
这最后一战,早在他中伏那一日,楚舒玉便开始准备了。
他原以为楚舒玉费心力只是在想怎么让他平安回姑臧。但不止,楚舒玉想得更远。
楚舒玉不仅想保他,还想保住那二万赤水军精锐,不能令他们折损在与西戎兵的正面对抗上。所以那日反复迷惑吴施,不仅是为了避开埋伏之地,还为了掩盖赤水军真正意图,先藏兵。从始至终,赤水军只有一个意图——进驻文车泽。楚舒玉还将最后必须要做的烧粮提前,令最后一战多了分胜算。
当日二万赤水军到文车泽后便不再动了。后来西戎因粮草被烧,三军动摇,惊慌退去。大抵想不到留下斥候观察姑臧城外军马是不是都回城了。便是有,见到大批军马回城,也会下意识以为是那二万赤水军。不会细究究竟有没有二万人。实则西戎退兵后回到姑臧的是原本跟随楚崇英后又先突围的三千赤水军与原本引开西戎主向东的七千姑臧兵。
而当夜文车泽的赤水军便秘密前往昌松,只为此战。
这才是此计全貌。
在西戎用计,他们中计,完全劣势的情况下。楚舒玉想到的竟不仅仅是如何脱险,而是利用劣势,反败为胜,同时为最后一战预先准备。时至今日,楚崇英都不明白楚舒玉是如何想到的。
他转身下城,往楚舒玉宿处去。
阍者说楚舒玉不在宅中,离去未久,不知去向何处。
楚崇英本欲转身离开,念头一转,还是迈进门。
他在正堂案上看见书镇压着一纸,纸上两列大字:“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楚崇英太熟悉楚舒玉的字了。
楚舒玉幼时写字飘逸不羁,近年来与他整个人一般,略略收敛锋芒,介于飘逸与端严之间。但像眼前这般墨迹浓重、力透纸背的字几乎没有写过。定是带着极浓烈的情绪写就。
至于是怎样的情绪,楚崇英不能完全明白。
楚崇英伸食指触摸‘亲’字一点,再抬手,指腹果不其然沾上了墨点。墨迹未干,楚舒玉写字未久。
是齐延年尚有遗孤,楚舒玉意欲收养,还是不满前几日众将谏言坑杀降卒?或是觉他火烧西戎人太过残忍,还是在痛惜遭到屠杀的无辜黎庶?
楚崇英重重叹一声。不愿见到楚舒玉整日这般心事重重,只望他继续做个无虑无愁的少年。
楚崇英甚至有些埋怨父皇,为何要让舒玉从军。这些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接触的。
楚崇英向外走去。楚舒玉去了何处,他大抵能猜到。昨夜他们曾商议过的。
楚舒玉同色穆、慕容宣一道出了城。
一队队耷拉着脑袋,被缴了兵器的西戎兵从他们身边经过。
沉默地看了片刻,楚舒玉问道:“此一战我军俘虏西戎八万人,你二人会觉得屈辱么?”
色穆先开口:“我同副帅说过,希望副帅能收服西戎。我只会想,西戎成丁少了八万,国力大减,副帅便能更快收服他们了!”
慕容宣紧接着道:“我、我觉得……”
慕容宣与色穆相似,都与西戎没什么感情。慕容宣甚至对西戎有恨。但因慕容宣并不是长在中原,所以她的汉音并不如色穆。虽能听懂大部分汉话,却很难自己说出口。
她说话会比常人慢,有时候想不起来怎么表达,会停顿很久。也有如期期之人一般重复说一个字的时候。色穆迟迟听不到下文有些着急,忍不住转头看。但楚舒玉始终一动不动,耐心地等着。
慕容宣想了许久,才想起一个能表达此刻心情的词:“痛、痛快!”
楚舒玉轻轻颔首:“你二人皆说想归顺效力,我已与主帅商议过,目下确实有一事想请你二人去做。”
色穆道:“副帅请说。”慕容宣也道:“请、请说。”
“请二位为我招降西戎俘兵。最好是如你二人一般。父母家小不在西戎,对故土没什么留恋,甚至是有恨的。若能招降五十人便做队正,百人做旅帅,二百人做校尉,千人做折冲都尉。但同样,你等旗下所有人都是由你等亲自招降,若约束不好,犯下过失,你二人也须承担罪责。想好,要不要做。”
慕容宣与色穆是第一次见,但听闻此语忍不住对视一眼。二人皆不是鲁钝之人,独自归降尚且担心不能得到上官信任。此刻副帅竟准他们去收降更多的西戎人,似是丝毫不怀疑他们会在军中暗通西戎。难道会是试探吗?尤其慕容宣还是一女子,西戎女子不可从军,慕容宣也是作男子装束才混进去。而汉军中也见不到一个女子,想也是一样。
似察觉到二人心中所想,楚舒玉道:“你二人不必多虑。我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