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18章
狂风自半敞开的窗户猛灌进来,案上宣纸被翻得簌簌乱响。
萧狰无心去管,视线直直撞进她闪躲不及的眼眸。
他的呼吸温热缓沉,拂在她鼻尖。
窗外乌云倏地吞尽天光,闷雷隐隐滚过。
施芙蕖睫羽倏然一颤,避开他沉沉的目光,“打雷了,宝珠会害怕,我得回去了。”
萧狰黑眸浮起一层浅浅的无奈。
沙场之上,千军万马、排兵布阵,他皆能从容决断,万事顺手拈来。
可偏偏到了施芙蕖这里,他竟全然不知该如何进退。
他长这么大,从未对哪个女子这般耗神过,这份异样,连他自己都未曾想明白。
他依旧横在她身前半步,嗓音沉缓,“宝珠有周嬷嬷她们照看,不差这一时半会。你先答我。”
窗外闷雷滚滚,轰鸣一声接着一声,就在施芙蕖斟酌着该如何回答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冒雨闯了进来,衣服上沾着细密冰冷的雨珠,神色肃然。
“侯爷,小的有要事禀告。”青禾抬眸,迟疑地看向施芙蕖。
“无妨,有事直说。”
青禾这才继续说道,“侯爷,您让找的人有线索了。”
“人在何处?”
“青楼。”
他再无半分迟疑,沉声下令,“备马车,即刻随我去寻人。”
短短两句话却像一记惊雷,劈得施芙蕖心口骤然一空。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如注,寻常人怎会在这时候出门?
可他听闻那人踪迹后,没有半点犹豫,顶风冒雨,即刻奔赴。
施芙蕖忍不住暗自揣测,萧狰要寻的是何人?为何流落青楼?
这一夜,雨势不歇,直到天明才渐渐停了。
施芙蕖整夜辗转难眠。
翌日清晨。
乌云散尽,天色澄澈透亮,草木沾着晶莹的晨露,空气里夹杂着淡淡的青草香。
施芙蕖抱着宝珠缓步走出厢房,刚立定身形,眸光蓦然一顿。
院中角落,静静立着一位陌生妇人。
她身形清瘦挺拔,一身素净绸衣,未施粉黛,整个人瞧着温顺柔和。
可仔细瞧,就会发现她那双眸底沉淀着无法言明的沧桑与疲惫,像极了寒夜里苦熬许久的赶路人。
施芙蕖心头微疑,正欲开口询问来人身份,身后便传来一阵熟悉的沉稳脚步声。
萧狰一袭常服,神色平和,大步走入院中。
他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带着几分敬重,转头看向施芙蕖,介绍着,“芙蕖,这是宝珠的娘亲,唐家嫂嫂,江小萍。”
江小萍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眼前这女子不过是照看宝珠的乳娘,萧狰竟直呼她的闺名,似是待她格外的与众不同。
施芙蕖眸色一滞。
原来昨夜萧狰不顾一切,顶着漫天雷雨去寻的,竟是宝珠的娘亲。
她垂眸看向怀中的小小人儿,心底漫开一层复杂难言的滋味。
不过她很快就缓过神来,朝着江小萍行礼,“见过唐夫人。”
江小萍的目光牢牢锁在施芙蕖怀中的宝珠身上。
这是她朝思暮想的女儿,时隔五个月,终于得以相见。
她眸底泛起点点水光,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缓步上前,她小心翼翼伸出手臂,想要抱一抱女儿。
“宝珠……”她嗓音轻轻发颤。
宝珠闻声望去,视线落在江小萍的脸上,只一瞬,便挪开了。
宝珠看向她身侧的萧狰,憨憨的笑着,露出她刚冒出牙床的两颗小牙齿。
江小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眸底那一点刚刚燃起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施芙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压下心底那点隐隐不安,抬手轻轻托住宝珠的小身子,温柔稳妥地往前递去。
她声音温和得体,“宝珠许是怕生,唐夫人久别归来,该好好抱抱她。”
宝珠骤然进入一个陌生的怀抱,当即小嘴一瘪,手脚微微扑腾,下意识想要往施芙蕖的方向扑。
江小萍感受到宝珠的抗拒,并无半分怨怼,顺势轻柔地将孩子送回施芙蕖怀中。
她眼眶微红,笑意却真切温柔,“宝珠这般黏着你,足见你日日尽心照料,待她用心。”
“如此……如此便好。”
“有你照看她,我便彻底安心了。”
萧狰看在眼里,心中愧疚更甚,温声宽慰,“待日后相处久了,宝珠定能重新与嫂嫂熟悉起来。”
江小萍笑着点头,并未再多言其他。
倒是施芙蕖,听到江小萍这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萧狰将人安置在院内西厢房,请医问药,样样安排得周全。
午后,施芙蕖在廊下,抱着宝珠站了好一会,眼底渐渐浮起一丝落寞。
往常这个时候,东跨院的廊下是最热闹的。
院里丫鬟们得了空,总爱凑过来逗逗宝珠,问一句,“宝珠小姐今天想看什么”。
然后有人轻巧踢着五彩鸡毛毽子,彩羽上下翻飞;有人牵着细线放纸鸢,彩鸢乘着晴风扶摇而上,在澄澈天光里悠悠浮沉;还有几人围在阶前玩投壶,箭矢轻掷、笑语细碎,偶尔投中便低声欢呼。
日日这般,院中风软人喧,满庭都是鲜活暖意。
可今儿晌午,她抱着宝珠出来晒日头,院子里却静得发冷。
原先围着廊下哄孩子嬉闹的丫鬟尽数不见,全都扎堆聚在江小萍的屋前。
众人端着热水、捧着食盒,垂肩敛气立在檐下,个个举止拘谨守礼,不敢高声说笑,只小心翼翼探头向屋内张望,眉眼间藏着小心翼翼的献殷勤。
怀里的宝珠揪着她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去够她发间的簪花。
施芙蕖轻叹一声,抱着宝珠回屋去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不该不舒服的。
唐夫人是宝珠的亲娘,吃了那样大的苦被萧狰救回来,侯府上下敬着她、围着她,是应当的。
她一个乳娘,能有今日的体面,全是借了宝珠的光。
宝珠的亲娘回来了,她合该替宝珠高兴的。
她回屋,把宝珠放进摇篮里,顺手理了理孩子的小衣襟。
理完,见领口还是皱的,又解开重系。
系好了,端详片刻,还是觉得不对,再拆开,再系一遍。
一根小衣带子,她反反复复系了三回,才猛地醒过神来,手僵在半空。
她这是在怕。
她低头,思绪漫开,又想起许多从前。
她本是孤儿,自幼在孤儿院长大,旁人陆续被领养,唯独她一直熬到十八岁。
她早早便踏入社会,半工半读,一个人咬牙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