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去吃饭吧
樊柊叶作为生物组的常客，两个月间因为找李清悦老师问问题，来来往往，不仅在老师面前混熟了脸，还听闻不少琐事。
每次离开，李清悦老师都要给她捎上点什么小零食，她随手就分给陆雨婷和邓天白他们了。
他们班主任王静老师来串过一次门，感叹：“真羡慕你们生物组啊，有单独的办公室，宽敞又舒服。”
“有老师提意见了，听说学校已经准备过两年改建。”李清悦老师刚给樊柊叶讲完题目，正在剥柚子，悠闲得很。
“那我们到时候在哪儿办公啊？”
“学校肯定是选暑假时间动工，不影响的。”
“两个月时间能施工完吗？”
……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了。
两年后？
樊柊叶想，两年后自己已经毕业，不在这里了。教师办公室怎么设计改建、学校的种种变化似乎都与她无关。
她平时不太关注，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感情。
“你教数学也挺好，不像我们暑假要来指导高二学生做实验。”
李清悦老师手上的蜜柚粗粗剥掉外皮，第二遍加工正在仔细地撕去白茎。有小猫咪跳上桌凑过去，嗅嗅李清悦老师的手，然后从碗里扒拉两爪子出来，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哎哟你个小馋猫，柚子也偷吃啊？？”李清悦老师赶忙把它放到桌底下去。
“研究性学习啊？学校不是补贴加班费吗？”
“现在的学生一届比一届难带，你知道那些学生多么富有想像力吗？上课拿酒精灯烤棉花糖，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樊柊叶想，听起来像是欧阳羽纯会干的事。
王静老师哈哈哈笑起来，指着又蹦上来的小猫：“猫应该能吃点柚子的吧？”
“小花前两天拉肚子才好，不能给它吃。”
……
樊柊叶在旁边画减数分裂的例图。刚刚李清悦老师讲过一遍，她再理顺描摹一遍，顺带听着两个人闲聊。
樊柊叶也去过很多其他老师办公室，总觉得和自己认知里的世界不一样。
从来没有见过来挨骂交检讨的同学。
从来没有男生因为“篮球不准带进班级”被叫来训话。
樊柊叶甚至见过有男同学跟方书远勾肩搭背让他请吃饭。
——如果这个男生是周择航，她倒是能够理解。
日子久了，樊柊叶对生物组办公室里的猫也多多少少被动了解一些。
那只叫“小花”的小狸花猫刚刚产了崽。水果篮子被李清悦老师废物利用，布置成小猫一家的家庭房，垫了棉花垫子，歪歪扭扭的针脚看起来不像买的。
李清悦老师给小猫拍完奶嗝，也拍拍樊柊叶的肩膀：“去吃饭吧。”
十分奇妙的感觉。
口袋里揣了李清悦老师塞的旺仔牛奶，樊柊叶沿着楼梯下两层楼，去化学竞赛组办公室。
今天，门是虚虚掩着的。
樊柊叶轻敲两下，里面传来齐晟老师的声音：“请进——”
这间办公室南北走向，窗户朝西。
放学后正值夕阳最盛时，乳白色的棉布窗帘没拉上，耀眼的暖黄光直射进她的一双瞳孔。
樊柊叶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睛。
等待着适应光线的片刻，她注意到齐晟老师面前，站着一个神情淡漠、身形颀长挺拔的少年。
那个侧脸轮廓，熟悉到让樊柊叶惊讶地半张开嘴。
——颜政曜。
即使齐晟老师坐在那里跟他说话，颜政曜也不倾身低头，视线就那样居高临下望着老师，不畏不惧。
薄唇微抿，是更加鲜明的冷意。
樊柊叶的心里涌入复杂的情绪。
也许是，这座占地面积一百多亩的学校太小了，他们好像总会在各种地方碰到。
巧合到不可思议。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齐晟老师扭头，扬起一边浓黑的眉毛。
“我……我有道题不会，想问一下。”
“哦，好的。”
齐晟老师黑檀木桌上放着的手机响了，因为震动位置渐渐偏移。
铃声是已经过时多年的《小苹果》。
很能活跃气氛的歌，但是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一个人露出笑容。
歌曲刚刚唱到第二句就被齐晟老师接起来，给两人留下一句“颜政曜，你给她讲下题呢”，就先行离开了办公室。
樊柊叶尴尬地杵着，听脚步声渐渐远去。
刚刚被口水歌热闹过的空间，此刻像无人之境一般死寂。
怎么会这样。
一秒钟过去。
两秒钟过去。
颜政曜侧身，向她伸出手。
“嗯？”
眼见他的面孔从完美的侧脸变成完美的正脸对着自己，樊柊叶一时没反应过来颜政曜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眼神该看向哪里。
他说：“题目。”
“哦哦……”
樊柊叶把书递过去，难堪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嗯……她不应该慌的，她不是跟踪狂，没有尾随。
她每天都要来找齐晟老师一趟，有时候能碰到王念念，有时候能碰到陈楠，今天只是碰巧遇到颜政曜而已。
颜政曜的视线由上而下略过纸面：“哪一题？”
“第三大题的第二小问。”
他垂眸读题。
纵横十行的文字，有关团簇化合物。
少年沐浴在瑰丽的夕阳之中，脸部轮廓立体，没有侵略性的棱角，色彩和阴影又不会过分浓重。
眼前的整幅画面赏心悦目，每一部分都耐人琢磨，像语文课上老师带大家一品再品的诗句。
有一种又近又远的微妙。
颜政曜缓缓开口：“……吡啶和Ge中心形成配位键，缺电子程度降低，所以难以被还原。”
樊柊叶第一次听颜政曜说这么长段的话。
才知道，他的声音沉稳又带着质感。
很好听。
很特别。
“实际原因可能是生成C物质的过程需要经过电环化卡宾插入，吡啶配位导致Ge空轨道被占据，对称性不匹配导致无法生成C物质。”
……
颜政曜讲完答案，空气回到安静而凝滞的状态。
她的书被递回来。
樊柊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开小差了，一字一句完全没往脑子里去。
看样子颜政曜不打算重复一遍，也不打算问她哪儿没明白再仔细解释。
樊柊叶迷茫地眨眨眼睛，接着点点头，假装听懂了。
颜政曜转身离开，樊柊叶犹豫了一会儿，小跑着跟上去。
和他维持同样的步调往班级的方向走：“谢谢你。”
“没事。”
樊柊叶想，颜政曜没有大步流星甩开她，就是可以一起回去的意思吧。
同样原木色的桥，同样油绿的法国梧桐，不同的场景下，两个人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
他们的关系应该也在慢慢变化着吧。
从天井的方向，突然有个女生跳出来，单独拦住了她：“诶，樊柊叶？”
“孟佳？”
“你还记得我呀？”孟佳很高兴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小纸团塞到她手里。
樊柊叶问：“这是什么？”
她打开，满是褶皱的纸片上写着数字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