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Chapter 60 开幕
嗣星历3922年10月23日
倒计时剩下4天
万里晴空骤变,不过瞬息之间,已是乌云蔽日,一如梁乔宣布首映礼的当天——整个七区的上空,仿若有只无形的大手,翻云掣电,将阴郁沉降直下,压得人心惶惶。
顾悦屈膝抱腿,安静地坐在套房的落地窗前,面对满天黑云翻卷,她瘦弱的双臂紧了又紧。
汤鹏站在房门口凝望着那道沉默的背影,终是朝林谌点了点头。他不再停留,松开了门把手,退了出去。
“啪嗒”一声细响,似乎惊到了顾悦。她双肩微微颤动了一下,又止住了。林谌未作打扰,走到客厅中央,在那张背对着顾悦的三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茶几上,整齐摆放的电脑设备,是陈鼎真亲自送来的,让他与顾悦在约定的时间来临时,一同观看酒店监控。
林谌打开了茶几上的电脑,放下了幕布,按照陈鼎真给出的步骤,设置好了投屏。
他看了看挂钟,时间未到,幕布上只有一片漆黑。想了想,他站起身来,边走边说:“还有半小时,我把饭菜拿到这边来,你多少吃一点。”
顾悦没有说话。林谌径自走到餐桌旁,看着全程没有动过一下的筷子和已经凉透的饭菜,勾了勾唇。
既无声又无奈。
在得知汤鹏要来的时候,他就有预感,这餐饭注定吃不了——汤鹏从前就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一根筋,哪怕后来知道自己上当受骗,又被设计陷害遭了打击,可底色仍旧难变。
就在饭菜摆上桌的时候,汤鹏大概是攒足了勇气,他告诉顾悦,自己就是那个间接害死了顾一凡的警员。
随后,整个套房里就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汤鹏直到离开前,都没有向顾悦谋求原谅,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分毫。顾悦缄默,他也不语。
而林谌自始至终都站在了旁观者的位置上。
雷鸣电闪,压抑又惊人。道道撕裂的光影打在顾悦脸上,依旧没法切开那份木然。
林谌把饭菜一份一份地送到客厅的茶几上,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世界本就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顿,怜悯从来是最无用的东西。包括安慰——至少,林谌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我……”
一声羸弱的气音叫林谌的手顿在半空,刚夹起的菜丝在空中微微晃动,他没有再下一步的动作,只默默等待。
“我知道……我弟弟犯了错,还惹了不该惹的人,我……我也知道,汤警官不是故意的,就算……就算没有他、不是他,也会是别人……”顾悦把下巴放在膝盖上,抱紧了自己,“但我……就是、就是不想见到他……不想和他说话……我……我……”
之后,再没有了下文。
林谌无声无息地把菜丝夹到了碗里,平静道:“觉得他其实也很无辜?觉得自己这样对待他并不公平?”
顾悦把半张脸埋进了双臂间,双眼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天上的雷云。没有作声。
“都这样了,为什么不能允许自己有‘坏’心,为什么不能允许自己做个‘坏人’——”林谌顿了顿,“他是无辜的,坏的是那群设局的人,但‘我’的弟弟也确实死在了他手上,只要见到他,‘我’就会难受,‘我’做不到百分百地苛责,但我可以选择不见他——这,有什么不对吗?”
顾悦安静地听着,空洞的眼睛里终于被泪水溢满,只待那双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便会滑落。
可她却坚持撑起双眼,不让泪掉下。
就在二人不知道的房门外,汤鹏拿着陈鼎真带来的三文治,拼命往嘴里塞。泪水随着他的脸颊混入口中,已不知是什么滋味。
陈鼎真背对着他,小声说:“汤警官,等时间到了,你再坐电梯直达停车库就好。”
汤鹏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嘴中念念有词:“袁队他……他就是故意的。”
陈鼎真帮着袁弋打理酒店已有五年,期间,见得最多的便是人。分辨客人的语气变化,是最基础的技能。他听得出来,汤鹏没有责怪袁弋的意思。于是道:“汤警官,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在说教。但——你的愧疚对象还活在世上,从某种角度看,也是件幸运的事。”
汤鹏看着他的背影,听他继续说:“从我的角度看,能直面伤痛,才是最好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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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署保密会议室里的桌椅,已被调整至半环状布局。外出迎接各区领导的车辆,几乎都在中午1点前完成了各自的任务。
参与这次内部公审的,多半是各个大区政警两署的最高话事人,法院、检察院及司法行政机构的资深要员,还有部分过来旁听的政员。
笼统加起来,不过百人。
他们陆续踏入郸苏警署大门,和门口迎客的朱慕风打了个照面后,就被直接引进了保密会议室。
警署署长们看到这间会议室时,嘴角纷纷扬起古怪的笑。八区那位直接调侃:“选在这里,是打算再来一场直播?”
“我反正是同意的!”十一区署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就看今天的‘主角’怎么安排了!”
说到“主角”,这回可不再是袁弋的主场,还有个足以载入历史的人物——梁乔。
“我只想在会后,有机会和梁先生探讨一番。”十二区的文绉绉坐了下来,毫不掩饰自己的来意,“千载难逢,不想错过。”
“真瘆人的梦想。”八区署长夸张地打了个寒战,一低头却笑了:“老七可以啊!瓜子都给备上了!可惜,不能喝酒,差那么点意思!”
中区总署长也走了进来,环视一周后,才道:“小六还没到?”
“差不多该到了吧?”十一区署长往前一指,“老大,您的座位在我前面啊!”
“小六每次都慢吞吞的,早来晚来都一样,不迟到就行。”八区署长一哂,抓了把瓜子,直接往桌上一坐,望向会议室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喊道:“这边!”
九区署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仅微微颔首,便走向众署长所在的位置。十一区署长开口闭口就是“大仙、神婆”地叫着,听得政署那边的人员心头颤颤。
然而,让他们感到心慌的绝对不止九区署长当初的一句卦辞,还有署长们说起的“直播”地点。
他们恍然如梦,看着这片被袁弋用来搞直播的场地,顿时没了安全感。可各区区政均无人开口表态,政员们也只能低声议论,不让自己的心思外泄出去。
时间已至两点,会议室坐满了人,除去七区、十一区暂无在任的区政,也就剩六区和十三区的警署署长还未现身。
朱慕风也在这时走了进来,在她之后,是几名法医部的助理和十来个机动部队的队员。
他们合力推着一大块将近两米高、四米长,约有20厘米厚的巨型木板,随朱慕风一道进入了会议室,最终停放在会议室中央的空地上。
由于木板被大片的黑布掩盖,除了从两侧判断出材质外,无人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法医助理和机动警员放置好后,就退出了会议室。
此时,场中已有不少人存了一问到底的心思,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朱慕风的声音就先一步落下。
她一边走向自己的位置,一边随意地笑说:“我手下的年轻人主意大,有些话想在公审前说一说。既然人也差不多到齐了,就先听听看吧!”
朱慕风像是随口的建议,却让在场的人听出了不容拒绝的味道。众人安静下来,有序落座。
这时,朱慕风再度笑着开口:“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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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套房内,那块一直处于黑屏的幕布突然亮起,正是实时连接着酒店大堂及门口位置的双路画面。
此时的顾悦已和林谌坐到了一起。她刚把饭菜咽了下去,就见幕布有了动静,当即放下筷子,伸手抽来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顾悦的状态比之前要好一些,她先是看了看林谌,发现他在擦枪,不免担忧:“林先生,你这是……”
而后又似想到了什么,眼睛望向了幕布里的画面,“你担心这时候会有人来……来害我?”
“未雨绸缪。”林谌看到监控画面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危险。他虽然不敢确定袁弋的想法,但相信有备无患,“袁队不会无缘无故地让我们看监控,不是最好,如果是,你也得有力气跑起来。”
顾悦转向那碗还剩下大半的米饭,又重新拿起了筷子,“我不会拖后腿的。”
林谌笑了笑,看着画面上已经停稳在酒店门口的车队——两辆普通警车、三辆押解车以及从车上陆续走下来的警员,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怎么是他?”
顾悦不解:“谁?”
“刑侦队里的一位老警员。”
老警员程礼是这次护送小队的领头人,他刚下车,就见酒店经理迎了上来。几句寒暄后,才看到袁弋懒懒散散地出现在大堂内。
“程叔?”袁弋略显惊讶,“怎么是你来?”
“署长勒令专案组的组员,中午前必须全体返回,说是要开个小会。其他部门的队员都分配去机场接领导了。”程礼道,“刑侦队里那些小年轻,到现在还在外头跑着,审讯那边也得有人盯……”
他叹了声,“总之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你这边,只剩我一个资历老的能带队来了。放心吧,人手是够的。”
袁弋表示理解,扫了眼外头的车,道:“一会儿准备让三个警员假扮嫌疑人,套上头套坐回去。我这边另外出车送人到警署,分两路就行。”
“这……”程礼愣了愣,随即又笑着应“好”。他回过头,看着押解车旁站立的警员,“你们几个进来一下,把制服脱掉。”
袁弋见程礼没有异议,又说:“我跟那边的车。程叔,你这边等个十五分钟,再出发吧。我们打个时间差。”
“行。我……”
程礼还想说些什么,却感觉到一股寒意冲他直射而来。他甚至来不及反应,那股寒意已然带着火药味精准落到了他的脚边。
幕布前的林谌,手上一顿,莫名地笑了。顾悦不懂他的意思,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幕布里,程礼迅速挪开了脚步,朝众人大喊:“有狙击手!快!退开!”
二十来名警员立时拔枪作出反应,皆警惕着子弹发射的方向。
突如其来的袭击并没有让袁弋感到慌乱,就在子弹划空而来的瞬间,他伸手拖着陈鼎真退入了酒店。回头时,眼看警员们自发地堵在了门口,他不禁吼出声:“都给我进来!找死吗!”
程礼第一个退入,又听袁弋道:“陈经理,通知车库的人,让他们带上嫌疑人,随时准备撤离。”
继那声枪响后,门外的警员又迎来了更多的威胁。幸而,危机一刻,他们都发挥超常,适时避开了远程射击。不过须臾,已通通退入酒店大堂。
“程叔,还有你们!”袁弋站在后方说道,“分开三队,分别守着正门、后门,另一队跟我下停车场,必须保住证人!”
程礼了然,回头点了六七个人跟随袁弋,而另外两队,一队就留在了大堂,时刻关注酒店外部动静,另一队则由陈鼎真领去后门。
三方有序进行,袁弋走在最前头,领着一队人从楼梯下地,程礼也紧随其后。
这时,套房里的幕布忽然分成了多频模式,跟随着三方行进路线,同步切换。林谌已把手枪装满了子弹,他站起身来,把枪塞进了腰间枪套里。
正当其弯腰去拿备用弹匣时,顾悦开口了:“林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谌一顿,手下没停,他拿起备用弹匣,一边道,“你问。”
“你不好奇,为什么袁警官一定要让我们看这个吗?”
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可又是汤鹏、又是顾悦,要猜个大概却不是难事。
但林谌不打算说明白,他看向顾悦,只道:“他这一出的戏名,应该叫:讨债。”
杂乱又急切的脚步声,贯穿了整个密闭的楼梯间。而当程礼一群人跨入车库时,却发现这里空荡荡的。
没有车辆停靠,也没有所谓的人证在等待。
更古怪的是,偌大的地下停车库,四周不规则地摆了许多货箱、木箱,甚至还有纸箱,以及各类摆件。有的一人多高,有的零星散落,让整个场地看起来,就像置身于游击俱乐部内置的某种特定主题场馆。
一股凉意袭来,深深渗入程礼的脊柱骨中,他慢之又慢地侧过头,恰巧遇上占据着领队位置的袁弋,转身相对。
那一瞬,在程礼眼中,袁弋周身仿若裹上了一层冷冽的戾气,深重得不可忽视。往日那副散漫的笑意早已裂开,泄出一抹他从未见过的阴厉。
袁弋的声线没有变化,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