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还是曾经来过的实验楼天台,天高云淡,偶尔能听见哪个教室齐声朗读课文,叶同舟一声不吭地沿墙根儿蹲着,薄薄的眼皮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刚刚哭过。
江渝本想带她去医务室检查伤势,但她说什么也不肯去,当初腿磕成那样都能忍着,被篮球砸一下而已,又没破皮。几番僵持,叶同舟又情绪激动,只好又来了这里。
眼睛很痒,叶同舟刚想伸手去揉就被江渝制止:“有细菌,别用手碰。”
她扭过脸:“我没你们那么讲究。”
“这不是讲不讲究的问题,就算手是干净的,平时也不要老揉眼睛。”
江渝撕开一片酒精湿巾,和他递给徐道静的是同一款。叶同舟余光瞥到白色的包装纸,视网膜瞬间像是被火舌燎了似的:“我不要!”
没想到江渝说:“那就不要了。”
他真的就把还没展开的湿巾扔进了垃圾桶。
叶同舟原本还在气头上,现在又很小家子气地感到心疼,这也太浪费了,我只是发发牢骚,你怎么就真不要了?
后悔也来不及了,总不能捡回来,都脏了。
天台的水龙头锈迹斑斑,竟然也没坏,江渝先自己洗干净手,又替叶同舟挽起袖子,托住她的手腕,仔仔细细帮她清洗掌心的灰尘。
冰凉的水流漫过指缝,压在心上的烦闷连同泥沙一起被冲走。江渝关掉水龙头,抽出面巾纸将水珠拭干,边擦边说:“我没有给她这个。”
叶同舟破涕为笑:“什么啊,我哪有那么小心眼。”
但还是很想揉眼睛,她用力眨了眨,企图用这种方式将异物挤走。
“眼睛不舒服?”这么红。
“唔。”她又眨了一下,“好像有睫毛掉进去了。”
“我看看,你别乱动。”
江渝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下颌,男生的手没有看起来那么细腻,因为打球和练吉他的缘故,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他的手很凉,带着点没擦干净的湿润:“不要眨眼睛。”
叶同舟被半强迫地抬头与他对视,从江渝眼中看见了自己完整的倒影。
而后他微微俯身,对着她的眼睛轻轻一吹,在球场上吃过薄荷糖,叶同舟只闻到一阵凛冽的清香,接着又是一阵。
眼里的不适感好像消失了,江渝捻起她眼睑处那根弯弯的睫毛:“物归原主。”
“神经病。”叶同舟笑着拍开他的手。
“以前没注意,你睫毛还挺长的。”
“我瞳色还挺浅的呢。”叶同舟不以为意,“可能是基因变异了。”
小时候因为长睫浅瞳经常被认成混血或新疆人,她回家问叶嘉琳,叶嘉琳说当然是混血了,男混女,东区混北区,牛粪混鲜花。
也被嘴贱的小孩叫过野种,叶嘉琳知道了气得去学校和老师拍桌子大吵,逼得对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当众道歉。
后来叶同舟从很乖的好学生长成很混的坏学生,没了妈妈,依旧有靠谱的朋友为她遮风挡雨。她与谣言自洽,用不怎么光明磊落的方式解决难缠的问题,她并不热心,难得的一次出手相救,又让她落得如此难堪的境地。
“还生气吗?”江渝问。
“……有一点。”
江渝安静片刻,突然说:“今年暑假我来学校填表格,在校门口差点被自行车撞到。”
叶同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起这件事:“然后呢?”
“当时有人从后面拉了我一把。”江渝顿了顿,“我没什么事,但她的裙子卷到了对方车轮里,被带倒了,胳膊和腿都被擦破了皮。”
裙子,是女生。
叶同舟隐隐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是徐道静?”
江渝轻轻点了点头。
“骑车的人是个小孩子,也是不小心,徐道静没和他追究。后来我送她去医院,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她的裙子被车轮绞坏了,虽然她说不用赔,但我不习惯欠别人的,去商场找了同款,还是赔给她了。”
叶同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高挑英俊的少年穿梭在商场里,走进一家家女装品牌,在琳琅满目的各式裙装中一件件对比着,可能找了很多家都没找到类似的款式,可能还会问店员,你们有没有那样的裙子。
可能有的店员会说没有,有的会说我帮您查一查,有的会打趣是不是送女朋友。
很多种可能的可能。
“后来开学在走廊上见到她,她还没领到新的秋季校服,穿着短袖,我发现她胳膊上留了很大一块疤。”
江渝说着,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叶同舟的膝盖,校裤下新增的淡粉色疤痕,他见证过那里还流着血、未结痂的样子。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底漫漶开来,好像有人在他的胸膛里切开了一颗柠檬,那样清苦而酸涩的味道。
叶同舟却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对他的行为表示理解:“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处处关照她吧,毕竟她是那么漂亮娇贵的女生。”
同样都是受伤,同样都是在光洁的皮肤上留下无法彻底消除的丑陋疤痕,但叶同舟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就将她和徐道静划归为两种截然不同的女生。
漂亮的,娇贵的,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对受伤习以为常的,满不在乎的。
江渝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叶同舟的发顶。马尾辫被重新梳过了,仍有几根短短的发丝不听话地翘着,叶同舟上个礼拜就说想剪头发,碍于天气一直没有去剪。
有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很多年后,当江渝再度回想起那些青春岁月里早已褪了色的往事,却仍旧记得那天湛蓝得几乎虚假的天空,泛黄的银杏和永不泛黄的冬青树。也就是在那一个平凡的瞬间,他暗自下定决心。
要对叶同舟更好一点。
身为哥哥是应该这样做的。
“等国庆假期,我带你去剪头发吧。”
叶同舟没听清,疑惑地偏过头:“什么?”
“我说,我陪你去剪头发。”
“好啊。”她笑起来,琥珀色的瞳仁流光溢彩,“正好到时候你给我付钱。”
她走到天台的边缘,操场上换了新的班级,体育生们依旧像循环似的跑圈,除了他们两个,大家都回到了既定的位置,只有她和江渝游离在规则之外。
这,算是一起逃课吧。
“你追过来的时候,闻婧他们是不是看到了。”叶同舟有些后怕,“他们会不会多想啊?”
“林汀会看着处理的。”
叶同舟想不出林汀要怎么处理这个让人头大的烂摊子,但江渝说林汀只是看着不靠谱,实际上八面玲珑,心眼比谁都多,一张嘴白的都能给你说成黑的。
“闻婧他也能搞定?”
“闻婧又不是什么很难糊弄的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他经常糊弄女生。
叶同舟还没来得及表现自己的鄙夷,又听见江渝说:“你今天这么做,还挺让人意外的。”
“为什么?”
江渝犹豫了一下才说:“感觉你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不计后果地去帮和自己不太熟的女生,即使受了委屈也没有当面拆穿对方的把戏,更没有当众发火。
“都说了我根本就不是所谓的校霸。”叶同舟莞尔,“传闻只是传闻,并不是事实啊,再说……”
余光里深灰色的影子逐渐扩大,她用手指悄悄在栏杆上勾勒着影子的范围,故作轻快地说:“再说,我也没有那么好心啦,只是因为她很可能会成为我未来大嫂诶。”
影子从背后换到左边,叶同舟咽了咽口水,心跳突然变得杂乱无章起来,只是演出来的八卦和期待。她几乎可以确定徐道静是喜欢江渝的,或许妹妹这个身份带来的“娘家人”心态,也或许是因为今天的不愉快,总之,她并不怎么希望徐道静真的能和江渝在一起。
至少和你在一起的女孩,不该有那么深沉的心机。
“不会的。”
尘埃落定。
“我和徐道静只是普通朋友,可毕竟她是因为我才受伤留疤的,所以她偶尔对我提一些要求,我都会尽量满足。”江渝说,“但这不代表我喜欢她,而且她今天的做法,确实不太地道。”
叶同舟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原来你们也知道。”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曾经发生的事和盘托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那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要在于说的人要怎么说,听的人又会怎么想。她在事后回想过很多次那天有没有什么被自己遗忘的、可能会对徐道静造成致命打击的细节,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那五分钟,每个人说过的每句话她都能倒背如流,其实也没有说很多,有一半时间都在沉默。
她从始至终只对徐道静说过一句话:校门口的巷子,有人找你。
然后就是在冷杉杉身边充当一个背景板的作用。
但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性质恶劣的,就算你再讨厌一个人,谈事情也要分时间地点,连老师都反复和家长强调高考前不要给孩子吃水果辛辣生腌等一切容易闹肚子的食物以免影响考试。不管怎么说,错了就是错了,徐道静天然就占据道德制高点,而且她高考确实砸了。
叶同舟觉得现在还不是和江渝说这些的时机。
等再熟一点,关系再好一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