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浮翠
好一阵推搡下,沈兰再次咳嗽起来,面颊憋得通红,气喘声不止。
碧桃赶忙给她轻捋后背,并唤红杏去倒一杯热茶过来,她蹙紧眉:“姑娘,您找那件打满补丁的破衣裳做什么,您在河里时那衣裳便被毁损得不成样子,早被下人扔掉了。”
扔了?沈兰懵了几瞬,那她穿什么回去呢?总不能厚着脸皮,顺走这些价值不菲的衣物吧。
沉思片刻,她握紧眼前婢女的手,弱弱哄道:“好姐姐,和你商量下,能不能将你的衣裳借一套给我?等我回家取回自己的东西后,一定记得洗干净拿回来还你。”
碧桃面露难色。
大人当初将她与妹妹调来浮翠院,只命她俩好好服侍这位姑娘,可没说要自作主张放她走啊!
“姑娘,这事奴婢说了不算,没我家大人的允许,您暂时还不能离开。”碧桃将拳头从沈兰手中挣开。
沈兰仍搞不清楚状况,虚弱的小脸煞白煞白的,勉强笑道:“那我亲自与你家大人讲如何?你家大人现在何处?我此刻就去找他,顺便感谢他不计前嫌救了我,这份恩情定将铭记在心。”
碧桃正要开口,刚好看到有人进来,待看清来人的模样后,脸上表情微变,急忙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低头默默退出去。
谢昭双手交叠负于身后,指尖微曲蓄力,肩背挺拔如松,他下巴微抬、表情倨傲,周身带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压。
谢昭盯着床上的人,淡淡开口:“你要寻我?”
见到来人,沈兰懵怔片刻,手心不由出了一层冷汗,紧张地抓紧被角。
那日她并未好好看清这位大人的模样,此时再看,原来他竟是这般身形颀长、面若冠玉,丝毫不比柳云澈逊色。
但她细细打量一番,又觉得这位大人眼神疏离冷淡,浑身透出一股桀骜的气质,难保不是枭心鹤貌之人。
但他的确救了她,理应感谢才是。
沈兰深吸口气,强忍浑身不适从床上撑开跪下,双手交叉伏于身前,低眉顺眼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您不怨恨我前些日子的鲁莽行为,仍不计前嫌救我的命,这份恩情沈兰无以为报。但眼下我需要回家拿走属于自己的东西,还请大人放我出府。”
谢昭眼底瞬间变得幽深,她欠他良多,这就想走?那岂非太便宜她了。
“出府的事暂且不急,你先在府内好好休养,等彻底痊愈了再说不迟。”谢昭声音冷清,从中品不出任何情绪。
沈兰心里一沉,默默将指尖掐进掌心,停顿半晌后,她弱弱道:“多谢大人。”
谢昭望向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时热时冷,让人猜不透心思。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走出门后,朝一直站在门外等候的碧桃与红杏低声嘱咐:“伺候好她,若出了任何差错,拿你们是问!”
两人惧怕地怯怯应声。
等谢昭离开,她们姐妹俩重新回到房间,一打眼便瞧见姑娘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面上露出隐隐的惆怅。
碧桃凑近她,见沈兰后背不知何时已被虚汗浸透,隐约露出里面的雪肌。她嘱咐红杏去烧一锅热水,自己则拿了件薄衣给沈兰换上,然后转身去到内室浴间准备。
府内下人并不清楚眼前这位陌生女子的来历。
碧桃只记得那日钟莫慌慌张张将她抱回谢府后,大人的脸色难看得厉害,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颤抖,手腕处的青筋暴起,似乎下一刻就会随便拎一个人来撕碎。
那日谢府内寂静无声,人人噤若寒蝉,只有几位侍从痛苦的嚎叫声响彻府宅。
下人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钟莫更是讳莫如深。只是后来这几位侍从被活活打死后,她们才从管家口中隐隐打听到一些零碎的信息,说这几人原本是大人派去盯梢的,结果中途开小差犯下大错,所以大人才要严惩他们。
府内下人都快吓死了,他们从未见过自家大人如此动怒,就连平日在府内威福自专、连管家都要礼敬几分的钟莫,那日也被罚跪于冰冷石阶之上三个时辰,起身时双腿早已痛得失去知觉,狼狈至极。
后来,谢昭命人将离他院子最近的浮翠院收拾出来,将这女子安置进去,并请来最好的医师为她医治,无论药材、补品还是日用,每日命人一箱箱抬进院子,简直令府内众人瞠目结舌。
如此派头,自然无人敢小瞧浮翠院这位女子。
等红杏烧好热水,碧桃早已把要用的浴巾、浴丸、精油等物品准备妥当,然后她从一只木盒中取出一捧花瓣,慢慢泼洒进热气氤氲的浴桶中。
待试好水温后,她才朝卧房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人儿唤道:“姑娘,可以沐浴了。”
她与红杏极为小心地将沈兰从床上搀下来,一人扶着她一侧手臂,绕过一座奢华的八扇紫檀木边座嵌点翠百鸟朝凤图围屏,将她引到浴桶旁的软椅上。
然后开始上手剥沈兰的衣裳。
沈兰下意识躲避,面露羞怯:“无需你们伺候,我自己可以的。”
碧桃与红杏双双对视一眼,温声解释:“是大人吩咐我们务必要好好伺候好姑娘,所以您无需有任何顾虑,更不要同我们客气。这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沐浴时都是需要婢女服侍左右的,等您慢慢习惯了便好。”
她为什么要习惯呢,她很快就会离开这里的。
但沈兰并未继续推托,因她此时实在是没有力气,恐怕一个人也应付不来,于是朝碧桃两人回以微笑:“那就麻烦二位姐姐了。”
绛红色纱帐轻垂,芙蓉花瓣铺满浴桶,花香四溢、水汽氤氲,沈兰闭眼坐在浴桶内,微烫的浴汤没过丰满紧实的胸脯,水流漫过身体时,感受着片刻的宁静。
沈兰生的一副玉骨冰肌,吹弹可破。但此时她身上却到处遍布着红肿的伤痕,在热气的熏灼下愈加生疼。
河中落下的伤痕在热水的浸泡中渐渐变得通红,令碧桃二人见了忍不住一阵心疼。
她俩为沈兰轻轻擦拭身体,先将柔软的细葛巾在热水中浸泡几遍,拧干水分后,再在姑娘后背小心翼翼地揉搓。尽管她们已经十分小心,但沈兰依然忍不住疼得咧嘴。
可她不好意思讲出来,只是攥着拳,自顾自默默忍耐着,偶尔主动闲扯几句,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只是个粗鄙村女,本就不懂这些高门的礼数与规矩,一行一动颇感拘束。此刻能被这二位清丽灵秀、仪态端方且行止有度的姐姐侍奉,更是觉得诚惶诚恐受之有愧,怎能还不知轻重地去挑她们的不是呢。
又过一会儿,红杏终于发现了不妥,她试了试水温无差错后,拧眉:“姑娘,咱们是不是弄疼您了?您若觉得力道不对尽管说出来,不要同我俩见外。”
沈兰这才臊红了脸,吞吞吐吐道:“是......是有点疼。”
她转而又慌张解释:“不过只是稍微有点疼,并非你们的过错,是我、是我太没用了......”
碧桃忍不住笑了笑:“姑娘,您真可爱。”
沈兰的脸唰得红了,不知是热气的缘故还是怎的,脸上烫得厉害。
碧桃盯着她反复端详,毫无疑问,这绝对是位一等一的美人,旁的不论,单看她这张脸,别说男人了,就连她一个女子见了都被迷得挪不开眼。
她生得令人心服口服,艳而不俗、盛而不压,美得坦荡又耀眼,明明不可方物,却偏令人不嫉不妒。虽无任何妆色,却娉娉袅袅,一行一动皆是风情。虽看似轻盈娇软,却又自带一缕强大的盛气,华茂如春松。虽表面言笑晏晏,却又无处不散发出疏离寡淡的气质。
怪不得就连她家大人那般多年不近女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