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流沙
“你家人呢?”蓝白制服的女孩神情严肃,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打电话让她们来接你吧。”
林之杏指了指铁轨:“我手机掉在那下面了。”她求救般的眼神看向身边三个人,“我是来找妈妈的,没有手机的话,她都联系不上我了。”带了点哭腔。
几大片云飘在站台上方,给深蓝的天幕增添了几片阴影,林之杏感觉天空愈发黢黑。
“小卢,你查查列车时刻表。”女孩扭头向年轻男子发号施令,又转向年纪略大的男人,“我们去帮她把手机拿出来吧。”
“好嘞!”小卢得到指令,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向不远处的中控值班室。
年纪稍大的中年男子却眉心紧锁,沉默半晌,低声道,“小何,你来一下。”
齐耳短发的女孩被他叫到一边,林之杏只能看到两人表情变化,却听不清交谈的声音,不过用脚趾头也能猜到,肯定是在讨论关于她的事。
她感觉现在要考虑和思索的事情很多,但大脑仿佛凝固了,像刚被打上水泥的路上,顽强活下来的一株野草。
看似活着,却完全不知所措。
不知最后说了什么结尾,小何对她笑笑,迎面走来,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粉色手机递到林之杏面前:“你先跟妈妈联系上吧,别让她担心。”
林之杏站起身,双手接过电话,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谢谢。”
小何看她笑得比哭还难看,拍了拍她的手,“别怕,我们都在呢。”
林之杏点点头,却只看见小何嘴巴在动,说的话一点也没听进去耳朵。她耳朵里全是电话拨通的嘟嘟声。
嘟嘟声停止,熟悉的女声传来:“喂?”
林之杏捏紧电话,有些恍惚:“妈妈?”
对面愣了一下,停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之杏?”
“嗯。”她点点头,眼里却又蓄满了泪水。
对面压低声音,“你自己先好好待着,妈妈后面联系你,先别找我。”
“啊?”林之杏无意识放大了声音,小何面对着铁轨指挥中年男人捡手机,也被惊得回头看了看她。
“嘟嘟嘟。”对面挂掉了电话,林之杏颓然垂下手。
从前,妈妈都是随时能联系上的,即便有事,也会温柔地在电话里告诉她,稍后回电。可上学期以来,她联系不上。
本来以为到了江北,一切会不一样的……
小何见她神色不对,走回来,轻声问道:“怎么了?家人联系不上吗?”
林之杏摇摇头:“不是的,妈妈她现在不太方便……”
小何的秀眉蹙到一块,拧成麻花,像是在思索一个母亲为何把女儿独自丢在异乡的站台。
林之杏脑补了许多,即便小何没有开口,她仿佛赛跑般争着说道:“我妈妈她是在忙,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对我很好……”
小何没再搭腔,走到铁轨旁和中年男人说了几句,林之杏模糊听见叫他秦站长。
“你手机会捞起来的,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你回我们站台办公室去待一晚上吧。”小何拎起她的编织袋,脸皱成一团,显然很沉。
林之杏两步抢上前去接过:“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何拍拍手,知道自己也拎不动,也不争了,就粲然一笑,脚步轻快走到前面带路。
办公室不大,但连着有三间屋子,进门最中间的是小卢的办公室,左边是小何的,右边是秦站长的。三个办公室都很简陋,办公桌椅和一张简易床。不过小何的房间显然更有生活气息。
“这是我的办公室。”小何带着林之杏拐进房间,“这几个娃娃都是之前去市里买的,当抱枕靠枕都可以。”她指着几个卡通公仔,有些怕冷场地介绍着。
林之杏努力凑出微笑表明自己的善意,拎着编织袋不断地点头。
“哎呀赶紧把这个袋子放下,还有书包,多沉呐。”小何说着就上来扒拉她身上的包,林之杏不好意思地笑笑,“姐姐我自己来。”
小何拍了拍粉色床单被罩的小床:“你今晚就睡这儿吧,我可以回家睡。”
林之杏刚准备答应,却又变了脸色。
万一那个男的又来怎么办?
万一……
隔壁还有两个男的住。
她心跳加速,却没敢开口,脸色煞白。
要是他在就好了……
小何似是看出了什么:“啊,你害怕吗?那我和你一起住,你就不怕了吧?”
林之杏捏紧衣角,看着小何的眼睛,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好,这床也睡不下两个人,我让小卢回家睡,我睡他的床。”小何简短说完,就起身走出房间,听语调是在跟小卢商量。
夜晚降临很快,小何给她拿了一份工作餐,简单的盒饭,四菜一汤,她饿得前腔贴后背,没五分钟就风卷残云。
吃的时候太急,还噎了一下,赶忙拿张餐巾纸捂在嘴上,想吐吐不出,硬是喝了一大口汤咽下去。脸涨得通红,装作清嗓子,咳了两声。扫一眼他们,似乎并没人注意到,才继续端着饭盒往嘴里扒。
好狼狈的人生。
车站工作间没有洗澡的浴室,最多只能拿毛巾去厕所擦擦。林之杏收拾完,回到小何的房间,打开编织袋,掏出里面所有的毛巾,平铺在床上。
大大小小的毛巾,都是曾樹当时从被查封前的林家带出来的。
都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出去旅游的时候买的。有的是在迪士尼,有的是在环球影城,有的是在柳叶湖公园,还有的是在新加坡……
她不爱买什么纪念品,不过爱买些生活用品。像毛巾这种日常使用的东西,又轻便不占空间,每次都会在一个新地点、新国家当作纪念品买回来。
不过,毛巾使用也没那么高频率,所以自从买回来,便连吊牌都没拆,安静躺在柜子里。
她轻轻抚摸着印着小熊□□、自嘲熊、各种卡通图案的毛巾,从编织袋里掏出一身干净衣服,把脏衣服整齐叠在椅子上,侧身靠在床上。
用最小的接触面积靠近小何的床,尽量挨在毛巾叠成的范围里,不要弄脏她的床。
林之杏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狼狈、不堪、脏乱、无处可去、无枝可依。
火车轰鸣来来往往,她忽而被吵醒,忽而睡过去,迷迷瞪瞪间,有人敲了敲房门。
她登时坐起来,整理好头发和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