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吴县(8)
滕知微是被痛醒的。
她从没睡过这么硬的床,骨头疼得无法动弹。
她睁开眼,感觉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隔着包扎的布条,弄得她痒痒的。
低下头,看见逢时的手安安静静地将她牵着。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一起一伏,吹动着纱帘也跟着起伏。
滕知微小心翼翼地撑起半个身子,隔着帘子仔细地端详起他来。
他的睫毛很长,皮肤白皙,就连睡觉时眉头也轻轻皱着,看起来脆弱极了。
可这样一个病弱之人,却有着一身好功夫。
睡梦中逢时无意识地磨蹭她的手心,她能清楚地摸到逢时手上的茧。
她的心脏随着逢时指尖的摩挲而猛地一紧,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似藤蔓在心底疯长。
她看着熟睡的逢时,忍不住伸出手,隔着薄薄的一层纱,手指轻轻在他眉上描摹。
指尖碰上眉骨的瞬间,面前的人皱了皱眉。
她吓得立马收手,心虚地别开脸来。
天呐!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在心底骂自己。
好在逢时并没有发现,他动了动酸痛的脖子,正想伸个懒腰,才猛然发现自己还紧紧抓着滕知微的手。
四目相对,两张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抱、抱歉……”他松开手,语无伦次地解释“昨晚你一直做噩梦,所以我才……”
“……没、没事的,昨晚……谢谢你了。”
两张脸各朝一边,眼神十分慌乱地乱看一通。
好一阵过后,逢时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他起身穿好外衣,将那只空剑鞘挂回腰间。
“我去外面等你,你收拾好了我们就走。”
“嗯。”
滕知微不敢回头,余光中看着他弯腰捡起那把长剑,直到房门重新关上,她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白天的义庄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滕知微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地捏了捏衣裙。
“我……可以了。”
逢时闻声回头,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扫过,似乎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她的香囊。
“昨天不小心掉在地上了。”他递给她“这香囊没有坏,只是设计的机关有点不太寻常,我猜应该还缺了一个配件。”
“真的?”滕知微喜出望外“你怎么看出来的?”
“昨晚我又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这香囊其实是一种机关,我在师傅家中见过这种机关。”
“你师傅?他会机关术?”
“嗯。他不仅会,以前还教过许多学生。”
“那你也会机关术吗?”
逢时摇摇头“他只教我养鸽子。”
滕知微好奇“为什么?”
逢时说了句摸不着头脑的话“因为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滕知微没再追问,她知道逢时藏着许多秘密,更知道一个藏着秘密且时刻戒备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就把一切和盘托出。
她抬头看了看天,偌大的天空只飘着几片薄云,不见那只鸽子的影子。
“不过……”她拧起眉来“你的鸽子怎么还没追上来?”
窗边传来咕咕声,惊醒了李璋。
他在桌前坐了一宿,刚打了个盹就听见动静。
坐在一旁的李十六如惊弓之鸟,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是……是逢时回来了吗?”
李璋拍了拍他的受,示意他冷静下来。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关得严丝合缝的窗户,那只白鸽便立刻飞了进来。
扑腾的翅膀扇出一阵风,几片羽毛落下,它不安地在房内周旋。
“这不是逢时那只蠢鸽子吗?”李璋一眼认出,这样雪白的颜色,是连他也少见的稀奇物。
“它怎么了?”李十六弱弱开口“它好像很着急?”
李璋倒了点水安抚它,又推开窗往外瞧了瞧。
确认逢时没有回来,他开始坐在桌前推测起来。
“鸽子先回来了,逢时却还没影子?他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啊?那……那怎么办?我们去报官?可……逢时不是说百眼阁跟官府有勾结吗?他们会不会联起手来……”
李十六没敢继续再说下去。
李璋沉着一张脸,猛地拍桌“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们得去会会那个县令!”
“但他不是好人!”
“怕什么?我堂堂世子,我爹可是荣王!他难道还真敢把我怎么样?”
“可、可是这里是吴县,离京城那么远!他若是真的做出什么来,我们怎么办?”
李璋的目光落在那只喝水的鸽子身上。
“放心,我有对策。”他信誓旦旦地说“永州的知州是我爹的旧识,我会送信给他,不出一日,他就一定会赶到吴县。”
写好密信,他花重金把信交给了昨日酒楼结识的人,那人猜到他身份不简单,爽快地答应亲自送信去永州。
摸了摸所剩无几的钱袋子,他叹了口气,将逢时的鸽子放进鸽笼,这才带着李十六去了衙门。
衙门的人一看他又来了,以为他是来追问进展的,不耐烦地打发他。
“不是跟你说了吗,衙门正在查,有消息了会告诉你的。”
李璋一记冷眼扫去,语气颇为不爽。
“等你们查到,人恐怕都已经不在吴县了。”
那小吏被他的气势吓住,愣了片刻,才接上话。
“嘿你这是什么意思?跑衙门跟前来闹事是吧?不要脑袋了!”
李璋没有理他。
“叫你们县令出来。”他冷静说道“告诉他,若是想要回京以后仕途通畅些,最好立刻出来见我!”
“你可真是好大的口气!我们县令大人也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哦?”李璋眉心轻挑,抬起下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咬牙切齿地说出“那就告诉他,荣王府世子李璋求见,问问县令大人是否赏脸啊?”
“嘁!你?”门口的小吏笑作一团“什么什么世子?你怕不是得痴心疯了吧你!”
这番羞辱的话,李璋还是头一回听见。
他气得牙痒痒,攥紧了拳,巴不得立刻挥出去!
可李十六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
“别!”他说“衙门跟前动手,担心他们会反咬一口!”
李璋忍了又忍,强压下怒火,从腰间用力拽下那只他从不离身的玉佩。
玉佩是细腻的羊脂玉,背面雕着一朵芙蓉,正面刻着荣字。
这玉佩是皇帝赏的,只有一枚,人人都认得,这是荣王府世子的东西。
这群瞎眼玩意儿若是连这个也不认得,他可真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了!
李璋将玉佩举起来“好好给我看清楚了!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刚才那个小吏凑上前,在看清玉佩上的字后,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他听县令大人说过京城的事,听说在京城有一位世子颇有微词,他只顾享乐不求进取,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可偏偏有一个永远不会失势的父亲。
荣王和皇帝虽并非一母所出,但感情甚好,自小两人便形影不离,皇帝一直对这位弟弟关照有加。
那些官员由于荣王的缘故,哪怕再看不惯世子,却也人人都敬他三分。
小吏抬起沉重的脑袋,额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他那双惊愕的眼睛眨了眨,立马换上另一幅面孔。
“世子!原来真的是世子啊!”他弯下了腰,谄媚地说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未想到世子金枝玉叶之躯,会大驾光临这等穷乡僻壤之地!小的知错、知错!还请世子不要同小人计较!”
一连串话说下来,李璋听得没了耐心。
趋炎附势,欺软怕硬。哼,这样的人怎么配做官吏?
他有些不爽,打断他“县令呢?”
“县令在!在忙公务呢!”他一路点头哈腰“我这就去请大人过来,还请世子和这位小公子进去休息休息!”
这可是挣表现的好机会!小吏铆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