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蜂巢
汪清看了一眼那些蠕动的蛹,深吸一口气:“你确定吗?”
裴月明:“当然。”
汪清鼓起勇气,举蜡烛吹去,火焰吞没小山般的蛹。火势蔓延,蜂后依旧没动静。
“现在怎么办?”他问。
“慢慢等。”裴月明走到落地窗前,“机会难得,来看看夜景。”
汪清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要不然就是被裴月明同化了——
外面有一只五层楼高的蜂后,身后是血池与燃烧的蛹,他居然真的走到裴月明身边,陪他欣赏夜景,并淡定地看他吃完了最后一片吐司。
升腾的火光在顶层狂舞。
裴月明无声眺望。
他的身前,楼宇鳞次栉比。
在他们上楼这段时间,普通人躲回家中,城市却更加热闹了。汽车挂在外墙,轻轻一碰,就会伸出虫足爬走。路灯成了长颈鹿的脖子,它们成群结队,鹿角处的灯泡滋滋作响,引来树叶变的飞蛾。
巨象行走在建筑间,鼻子喷出水雾,载着那老广告牌:女郎有黑发红唇,若隐若现,用霓虹灯遮住半张风情万种的脸。
斑马飞奔,鸽子振翅。
这座钢铁森林冷硬又忙碌,却在这个夏夜,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生机勃勃。
眼前景象罕见。
靠影子能“看到”几分,恐怕只有裴月明本人知道。
“……你知道吗,”裴月明开口,楼顶起风了,他的声音平静,“很久之前的世界不一样,异常比今天多了许多。”
汪清:“哦……”
他不知道裴月明谈这个的原因。
“没有大型城市,没有调查员议会,没有精良的热.武器,也没有对法则足够的理解,高威胁性的异常经常出现。”裴月明继续讲,“很多人说,那是个蛮荒的时代。”
他笑了,好看的眉目极其舒展:“但偶尔,我还挺怀念的。今晚让我想起那时候。”
恶兽横行。
那时衣袂如云,只他一人可镇山河。
“哒哒哒……”
声音贴着玻璃爬上来。
不知何时,蜂后贴在了身旁的外墙。它的身躯与夜幕融为一体,离两人仅数米,张开口器。
裴月明略微侧头,轻声说:“就像以前一样。”
蜜蜂复眼中映着千百个他,和他身后滚滚升起的黑暗。
下一瞬,影子排山倒海扑向蜂后!
蜂后张开翅膀,飞离渡鸦们。黑风暴般的工蜂向两人扑来。
汪清吹向蜡烛,火焰爆开吞没了蜜蜂!【吹灯】将目标瞬间碳化,一大股烧焦的臭味。
但是这不够。
远远不够。
层霞大厦在扭曲,无尽的蜜蜂从蛹中新生,飞向它们的皇后。蜂蜡覆盖了整栋楼,血与糖浆缓缓流下。
振翅声太大,汪清什么也听不见,直到裴月明凑到他耳边讲:“……你留在这里。”
不等汪清回答,裴月明撑伞前行,每走一步,落地的钢化玻璃一扇扇爆开——影子和工蜂同样狂乱,于夜色中沸腾,摧枯拉朽。
他走到楼层边缘。
落地窗碎了,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裴月明站定脚步,望向空中的蜂后。
“望”这个动作对他是没意义的。
可他曾经看得见。
旧习难改。
蜂后徘徊着。它愤怒至极,不愿飞离太远,也不愿舍弃它的血蜜与蜂蛹——
而这是它的死因。
渡鸦的羽翼切开蜂群。蜂后无声地尖叫,它没注意到,在滚滚向它奔涌的影子里,一条巴掌大的黑蛇被浪潮裹挟,靠近了它。
小黑蛇看起来人畜无害。
它张开嘴,身躯膨胀千倍,遮蔽夜空!
它将蜂后完完整整地,吞了下去。
随后,黑蛇恢复原状,游回裴月明身边。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蜂后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世界静止。
千万只工蜂同时呆住,贴在墙上,像狰狞又生动的浮雕。
裴月明伸出手:“干得很好。”
小黑蛇从影子里探头,用信子碰了碰他的手指,目光透露出……清澈的愚蠢。
再之后工蜂开始融化,蜂蛹塌陷。血与糖浆混在一起,从高处缓缓流下。
它们死了。
大厦归于死寂。
大厦内裴月明收伞,影兽们离开了。
现在,影子就只是影子而已。
汪清还举着蜡烛,问:“蜂后呢……”
“死了。”裴月明揉了揉眉心,“我们走,去找人。”
他率先往外去了,汪清赶忙跟上。
走廊满是糖浆,走起来“吧嗒吧嗒”响,分外吃力。大战过后,肾上腺素水平下去了,后怕感卷土重来。汪清心想,要是重来,借他八百个胆也不敢上来,还好有裴月明和他的面包。
赞美蜂蜜面包,保持裴先生的血糖。
他们在顶层边缘的隔间中,找到了那两名求救者。
那两人惊吓过度,好在并无大碍,哆哆嗦嗦地跟着他们,进了备用电梯。
到了楼下,汪清把他们领到赶来的医疗人员前。
两人连声说:““谢谢……谢谢你……楼上、楼上全是……”
汪清说:“别谢我,要谢就谢……咦?”
一回头,裴月明的身影不见了。
汪清在自己的车旁找到了裴月明。
汪清问:“你怎么那么快就走了?太低调了吧!”
裴月明只是笑了下。
但汪清的车不能开了,估计哪个部件变成了动物。
汪清折腾了半天,也没能启动车子,只能和裴月明在路边坐上应急班车。
车上有普通人,也有调查员,没人说话。班车驶过光芒璀璨的道路。
即使汪清脚踏实地了,仍觉不真实——成为蜂巢的摩天大楼,蜂后与蜂群,而他们活着、甚至称得上顺利地解决了这一切。
裴月明不再言语。
他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这次汪清意识到,一路上,他的脸色其实一直不太好。
班车重新开动,有孩子吵闹几声,被家长呵斥,车上又归于死寂。只有车后座的二人,知道了城市的真相。
汪清有点喘不过气,呆呆地看着窗外那片夜空。良久后,他轻声问:“裴先生,敲门客就是你杀的,对吧?”
裴月明很久没回答,久到汪清以为他装没听见,或是睡着了。
直到车辆到书店附近了,裴月明下车,隔着玻璃面朝汪清的方向。
灯光落在白皙面庞上,裴月明似乎笑了下,回身,走入黑暗。
次日7月23号,邺州的预计日出时间是6:23。经过整晚的混乱,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等天亮。
可太阳没有升起。
之后也没有。
……
7月24号,议会暂定该生物名为“动物之夜”。
该生物呈云雾状笼罩邺州上空,使动物行为反常,同时异常化非生命体,令其活动,呈现动物特征。
市内不见天日,邺州居民集体前往市内避难所,应急物资开始发放。
26号,居民依旧无法离开。浓郁且漫长的夜幕下,动物撒欢。
黑车停在路边,司机戴着白手套,一手撑伞一手拉开车门。
迟邪坐进车内,瞬间□□燥的空气包围。他看了一眼窗外——路灯变成了萤火虫,汽车长出了虫足。
他收回目光,长吁一口气:“好久没来,雨夜还是这么湿热。”
司机似是不知如何回答,几秒后,木讷道:“……是,一贯如此。”
迟邪不再多言。
两小时后,他们抵达西城郊。
邺州人口多,市中心寸土寸金,早晚高峰的地铁挤三次才上得去。
八年前,西城郊被划作开发新区,脚手架林立,工地的钻头声昼夜不停。然而,由于资金的变动,计划被迫中止,只留下一栋栋烂尾楼——它们养活了午夜电台,主持人绘声绘色,讲所谓的恐怖故事和“都市传说”。
车子开过破路,穿过大片的烂尾楼,停在深处的某栋建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