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不过这一路过来,经过许许多多的摊位,沈渊都只是淡淡地飘过一眼就过去了,似乎对什么都没有兴趣。直到他都到一个书摊前,脚步才微微顿住。
他低头,摊子上的书目一一略过,神情认真。
雁潮凑过去,惊讶道:“沈郎识字?”
沈渊道:“从前读过一点书,识得一些字,却不多。”
雁潮眨了眨,伸手指着其中一本书目,道:“这些字你都识得?”
沈渊扫了一眼,道:“《寒食记》《古今注》《北塘杂记》《博物志》。”
听着沈渊一一将书名念出,雁潮眼睛都亮了。
小村落长大的孩子,自小学的都是养家糊口的本事,会读书识字的人实在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寥寥。
雁潮自小没读过什么书,也不识得什么字,因此便觉得会读书识字的人,是极厉害的。
没想到沈郎竟然识字,真是捡到宝了。
“郎君竟识字?可真是太好了。”
比雁潮更高兴的是书摊摊主,赶紧又道:“一会儿书铺掌柜要过来送书,偏巧今日腹痛难忍,等了半天也不敢走,实在撑不住了。郎君可以劳烦你帮我看一下摊子,我去去便回!”
他说着话,脸都皱成一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看样子确实撑不住了。
沈渊扫了一眼书摊,点了头:“举手之劳,自是可以。”
摊主一边弓腰后退一边拱手:“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说完,捂着肚子,已经转身蹿了出去。只留下一桌子新旧参半的书,在风里微微翻动着纸页。
雁潮怀里抱着岁岁,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位摊主,跑得还真快。”
转头看到沈渊的指尖在书册封面上轻轻摸索。
雁潮道:“沈郎喜欢看书?”
沈渊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嗯。从前没机会好好看。”
雁潮道:“那以后我多陪你来逛书摊。摊主也不在,不如趁这会儿翻翻看?我和岁岁在旁边等你。若有喜欢的,便买回家看。”
沈渊犹豫一会,目光盯着一本书,犹豫后,才伸手将其中一本拿了起来,翻到其中一页。
墨香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他许多年不曾闻过了。
雁潮抱着岁岁走到他身侧,探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可惜那些字她一个也不认得。
她抬起眼,只看着他的侧脸,专注又安静,沉浸其中。
沈郎安静下来的时候,比平日里更让人移不开眼。
忽然一个声音兀自响起。
“郎君,可否麻烦你,帮我写封家书?”
转过头,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站在书摊钱,皮肤黝黑,额头冒着汗,是一路跑过来的。
沈渊道:“我不是摊主,只是暂代看一会儿。”
“整个镇子只有这一家能写家书,”那汉子语气中带着些许急迫:“方才看见郎君在看书,想来识字的吧?劳烦郎君帮我写一封,就一封!我是跟船运货的,刚下岸,一会儿还得回船上去。家里老母和媳妇儿在老家等了三个月没收到信,我怕她们担心,就想写封信报个平安。”
雁潮看着觉得有些不忍,便道:“沈郎,不妨就写一封吧。”
沈渊目光也没刚才那般冷淡,在书摊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抬头问他:“你说,我写。”
汉子也跟着坐下,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却又卡住了:“我、我脑子里想了好多话,到嘴边就不知从哪儿说起了……”
沈渊也不催他,悬笔等着。
汉子想了半天,终于开口:“……就说,儿子在外一切都好,东家管饭,活儿不重,天儿冷了我也早早备上棉衣,身上也没病没痛……让娘别惦记我。还有同我娘子说一声,上个月工钱发了,攒了些,等年底回去,给她买布做新衣裳。告诉她们,等年底,我一定回去。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沈渊写完,把笔放下:“我念给你听。”
声音不高不低,平缓而清晰:
“母亲、吾妻:吾在异乡一切安好。东家仁厚,衣食无缺。近日天冷,已添厚衣。身体康健,全无病痛,母亲勿念。贤妻独自撑持门户,工钱已发,分文未动。待岁末归家,定给娘子扯几尺新布做身衣裳。吾身在外,常思家中灯火,每念及此,辗转难眠,惟愿家中平安。”
念完,沈渊将目光从纸上抬起:“这么写,可好?”
汉子依然笔直地站着,眼眶些许泛红,半晌,才用力点了一下头:“好!好!郎君写的,比我心里头想的还周全。”
他接过沈渊递来的信,没有立刻揣进怀里,而是在掌心里又放了一会儿,才郑重地收起。
“多谢郎君。”在桌上放了十个铜板,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背影,雁潮愣了许久,心里想起来阿娘,不由得有些酸酸的。
“郎君,这一手字当真是隽秀工整,好字!”
刚才不曾留意,书摊旁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子,年约四十,看起来一股子书生墨气。
沈渊将桌上整理干净,闻言,抬起眼:“多谢。”
“我是一个书铺掌柜,姓张。过来是给赵郎君送书的,怎的摊子在,人却不在?”张掌柜将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扯开布,露出里面一沓书。
雁潮道:“您说的那位赵郎君一会儿便回。”
“原来如此,”张掌柜点点头,便又看向沈渊,“这位郎君,如今在做什么营生?”
沈渊道:“卖花。”
“郎君能写得一手好字,却只是卖花,未免屈才了些。”他的声音颇为惋惜。
沈渊却道:“虽识字,却不能以此为生,且笔墨纸砚不便宜,并不是寻常人家能负担得起的。”
“确实如此。如今这个年景,吃饱穿暖已是不易,逞论读书写字。”
“张掌柜!您来了!”
说话的正是那一位腹痛离去的书摊老板,赵郎君。
同张掌柜打过招呼,赵郎君连忙弓腰拱手:“多谢郎君、多谢娘子,帮我看着小摊。”
沈渊从摊子后走出来:“不必客气。刚刚有个人过来,让我代写了一封家书,留了十枚铜板,就在桌上。你既然已经回来了,我们便离开了。”而后对身旁雁潮道:“娘子我们走吧。”
雁潮没有动,伸手指着桌子上的书:“老板,这本我要了,多少钱?”
这本书正是刚才沈渊看得那一本书。
赵郎君拿起书,恳切道:“娘子郎君帮我看了摊子,又帮我写了一封书信,如何能收银子呢,这本书便送你了。”
“当真?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老板”
雁潮笑眯眯地接过书,走到沈渊身边,在他眼前晃了晃:“沈郎,我们走吧。”
原本这个时辰已经该吃上饭了,却被突如其来的事情耽误了一会,此刻,雁潮真是饿的前胸贴后背。
好不容易到了饭馆,雁潮拉着沈渊快走几步,她一脚踏进门槛,忽然觉得身侧一沉。
转头,看着沈渊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雁潮收回脚:“怎么了?”
沈渊道:“我们还是去别家吃吧。”
雁潮一愣:“啊?为什么?”
“他家……”他顿了顿,才说:“很贵。”
这家饭馆名叫苏记食肆。
他来过这个镇子很多次,自然知道这个饭馆,在价格上比其他饭馆贵上两成。
他并不是一个对食物有要求的人,只要能填饱肚子,吃什么东西都无所谓。
雁潮忽然发现招来的这个郎君,竟然这么会为她着想,实在是勤俭节约的人。
不过,既然他嫁给……咳,既然进了她雁家的门,倒是也不必这么勤俭了。
雁潮一笑:“没关系,你家娘子付得起的!这家饭馆真的很好吃,我一直很想带你吃来的,正好今天赶上了。”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完全不用勉强自己退而求其次,她赚那么多银子,为得不就是这个时候嘛!
“来都来了!便尝尝吧。”
看沈渊还是没有动,雁潮也不给他犹豫的时间,直接拉他进去了。
苏记食肆的掌柜是个女子,名叫苏锦,大家都叫她苏姨。
毕竟也是五十左右的年纪了,每天风风火火,像是一身的劲儿怎么都用不完,完全不符合别人对她这个年纪的刻板印象。
要说起来,苏姨也是镇子上一个风云人物。
正赶上一年大旱,苏姨随着家人远离家乡,去别处求个生路,结果还是孩子的苏姨跟家人走散了,一路走一路靠着乞讨,倒是让她活下来了,甚至还留在镇子上。从开始帮餐馆靠着帮人洗碗活下去,后来自己开了个小摊子,到如今成了苏记食肆的掌柜。
从一个乞丐成为一个颇有名气的饭馆掌柜,之间过程已经不是“不易”两字能概括的了。
苏姨这边刚招呼完一桌客人,刚转头,便看到了雁潮,本就笑着的脸庞,立刻绽放得像一朵花一样,立刻迎上来。
“雁潮啊,你好久都没来了!”
“今天不就来了吗,隔一段时间不来吃一顿,就想得慌。苏姨,现在还有位置吗?”
“有有有,跟我来!”苏姨的目光移到雁潮旁边的沈渊身上,顿了顿,才问道:“这位是?”
“沈渊,我家郎君,”雁潮得意地介绍。
“哎呦,一段时间没见,你都成婚了?”苏姨属实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