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坚心
凤明淮伸手去抢酒囊,“不说就还我。”
赫连钺抽身一撤,哼笑道,“怎么这么小气?”
“不说就是心虚,”凤明淮心里门清:“必定是我猜中了。”
赫连钺盯着他细看了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哼道:“总归是有点麻烦的,与你所说……也差不多吧。不过,不是不敢,是还没选好。我们楼兰可不似你们中原,只讲门当户对、家世裨益,我们成婚还当有两情相悦。至于……”
凤明淮扑哧笑出声,“哦,那倒很稀奇了。”
赫连钺:……
很好笑吗?
凤明淮见他噎沉在原处,只好忍笑告罪:“是我唐突,你接着说,至于什么?”
赫连钺无语轻哼,“至于旁亲还是幼子,这就不必跟你凤七殿下交代了吧?”他将手中酒囊晃了晃,“说完他了,那你呢?”
“什么我呢?”凤明淮伸手,靠近他、够过酒囊来,“我的事情,与你何干。”
赫连钺反唇相讥,“无趣。”
“是啊,无趣。于深宫之中养尊处优,能有什么逾矩的趣事儿?除了打仗。算有趣吗?”凤明淮自嘲笑道,“论起这个来,我倒与这赫连钺有几分同病相怜。”只不过,赫连钺带着血海深仇是为卷土重来,而他带着一身家仇国恨,却只能远走。
赫连钺轻哼,“他可未必这样觉得。”
“无妨。”凤明淮笑起来,“谁会在乎猎物如何觉得呢。”
“谁输谁赢还未可知,你可不要高兴得太早了。”
凤明淮不知何以朝他坦诚,轻哼,“那又何妨?输赢在这世上,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狩猎之人看似风光,日后未必不是他人的猎物。”
赫连钺躺靠下去,悠悠然打岔道,“你说的这个蝉,为何物?”
“此物蜕于浊秽,浮游尘埃之外,蛰伏泥土之中数载,以朝露为食,蜕而鸣志,只活一秋。”凤明淮促狭看他,“你不知道?也对。如你这等,哪知其中高洁。”
赫连钺低了低眼皮儿,笑起来,“一秋而已,哪有什么高洁志向,不过稀奇畜生,你们中原人惯会添些梦话,所说的,其实不过是自己的心思罢了。再者,已叫敌手吞吃下腹,再高洁又能如何?”他扭过脸去,盯着天幕在凤明淮眼底投下的阴影,微笑,“凤七,那若是没有这家仇国恨,不必打仗,你又有何志趣?”
凤明淮轻呼出一口气,顿时在唇边浮起雾来。
十二月的寒峭夜里不比寻常——凤明淮怅惘的想起一些旧事来,“若是不打仗,便陪着母亲、疏月;兴许出宫,过寻常人的日子也未尝不可。”
赫连钺撇了下嘴,“哼,美酒佳人,看来凤七殿下也不能脱俗。”
凤明淮懒得纠正他,只反问道,“那你呢?若没有血仇,战事,你当如何?”
“我?——”赫连钺靠在那里认真的想了好一会儿,才煞有介事的转过脸来,拖着个戏弄的腔调学他,“兴许爱个泼辣美人,添一窝狼崽子,过寻常人的日子也未尝不可。”
凤明淮薄怒,瞪了他一眼,“修罗伽,你找死是不是?”
赫连钺不恼,枕着手臂笑,“过于泼辣也不好。”
凤明淮这才品出他话里有话,当即一个抬肘砸过去。
赫连钺抬手接住,借力一扯,将他整个人都拽歪在沙地里;凤明淮袖口带着一团沙,反手欲要用黑招锁喉,却被赫连钺躲开了,他滚开一点距离、利落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尘——紧跟着,赫连钺俯身下来,垂眸看他,嘴角弧度明显,“雕虫小技。”
凤明淮轻哼,“滚。”
得他赏了这个字,赫连钺竟真的阔步走开了——凤明淮心思一动,忙坐直身子看他,却见这人大摇大摆往外走了两步,便停在青骢旁边不动了。
“月黑风高,还能滚到哪里去?”赫连钺如往常那般,捋着马鬃子往来掏,而后摸索到两袋满满的酒囊、将其夹在腋下回身,手中则慢条斯理地解着牛皮缠包,边说边往回走,“今日算你走运,碰着我。”
凤明淮不屑道,“蹭了我两壶酒喝,还敢说我走运?”
“何必这么小气。在下投桃报李,也赠凤七殿下一点风物尝尝。”赫连钺将酒壶抛给他,又展开牛皮,露出里头形状精致的糕点来,“此物名唤雪衣糕,佐酒吃格外别致。”
“哦?”
赫连钺递给他一块,“怕是平日里你都没有这样的福气。”
凤明淮不接他递过来的那块,将赫连钺气得脸色黢黑。
他自个儿捡起牛皮包里的一块来,浅尝了一口。糕点外层柔软甜糯,入口即化,内里馅料清甜而不腻,口感略胜豆沙——“唔,倒果真不错。”
赫连钺得意,“那是自然,就连本……”
见他话头戛然而止,凤明淮追问,“什么?”
“咳,我是说,此物口感甚好,就连楼兰王也甚是喜欢。”赫连钺偎着他坐近,两人凑在一起吃酒尝糕,竟有几分旧友的意思,他见凤明淮满意,便抬肘轻轻捣了他一下,轻笑,“诶,我说凤七殿下,怎么光顾着吃?还不谢谢我?”
凤明淮舔了下唇角蹭上的碎屑,哼笑,“赫连钺赏你的嗟来之食,还赠我两块,有何好谢的?”
“啧……”赫连钺强调,“不是赏的,是我专意带来与你尝尝的!”
他双眸微眯,说话间投过目光去,盯着人的侧脸细看。
此刻,凤明淮正微低头,垂眼细看雪衣糕馅料;从这个角度看,长睫被火光镀了一层金色,挺翘鼻梁遮住了大片光影,薄润的嘴唇似抿成一条线。赫连钺下意识地将变紧的呼吸压住,转开眼神,“你们大庆有美酒佳肴,难道我们是野人不成?这雪衣糕入口即化,似裹了一层雪衣,因此得名。至于这酒——”
赫连钺拿出酒来,佯作惋惜地叹息,“就怕你吃不下了。”
凤明淮抬眼,猛地撞进人视线——那距离挨得太近,他不自在地挪退开一点,才哼笑道,“我自恃能豪饮千爵,岂怕你这区区一囊?”
“哟。”赫连钺逗他,“那就更怕了!这酒劲力不足,滋味清香糯甜,连寻常人都灌不倒。殿下若是牛饮,只怕糟践了。”
“少废话,”凤明淮伸手,“拿来。”
他二人开怀畅饮,寒宵夜里胸胆吐露,倒慢慢地热切了几分。从塞北到江南,从上次追杀相遇的天玑碛,到修罗伽那条招摇华袍上的宝相花,不谈战事,倒是显得投机!
凤明淮突然笑了,瞧着是真心的,“修罗伽,你说,若是灭了楼兰,会好吗?”
赫连钺眨了下眼,轻笑起来,“哈哈哈,做梦。”
“只是说说。”
“说说也不行。你怎么不说若是楼兰灭了大庆呢?”
凤明淮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拳,“小气。”
赫连钺饮酒,又回过脸来笑,“至于你说会不会好……旁的我不知,兴许替你母舅报了仇,你能好过些。”
在凤明淮怔愣的片刻,他轻叹了一声,又俯身捡起木棍来挑火,意欲使将息的烈焰更沸腾些。寂寥夜里,赫连钺的眼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