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三十六回 元妃染恙命丧西安 忠顺得势横行朝堂

且说当今圣上与先皇禀性大不相同。先皇在日，最喜江南风物，数次南巡驻跸金陵、姑苏等处，虽云省方问俗，然供张繁、迎送劳，所费不赀，已隐奢靡之弊；圣上践祚以来，于南巡一事绝口不提，盖因江南虽富庶安堵，先皇屡幸不过恋其山温水软、景物清嘉，而一巡之费可抵三年赋税，一宴之资足供千户口粮，纵是人间天堂，亦不必以朝廷之力频事游赏。

况且，江南世家大族，多与先朝储位之争有涉。圣上虽未曾明言，然当年诸王角立之际，江南数家暗中倾向过密亲王，此事圣心岂能尽忘？只是隐忍不发，不形于色而已。

此番太上皇薨逝，三年之丧已毕，圣上方决意行一次“省方”。不往东南，却往西北。目的地：西安。圣意以为：西北边陲，地瘠民贫，近岁又屡有西戎犯边之报。与其往那烟花丛里看繁花，不若往那风沙地里问疾苦。一来可实地阅边，整饬武备；二来也使天下臣民知，圣天子所重者，不在宴安，而在社稷。于是下诏：銮舆西巡，一切供张，皆从简省，沿途不得扰民。此诏一下，朝野无不愕然，亦无不肃然。

銮舆西巡，本不欲携宫眷同行。然圣上念及元妃自入宫闱十余载，从未一睹京城之外风物，且其素性温婉、行事恭谨，此番长途跋涉，正可随侍左右，以备洒扫之需。元妃闻命，心中暗自感念天恩，亦知此行非同游赏，乃朝廷大事，遂愈加恭谨，不敢稍涉怠惰。

元妃心头亦自有一桩牵挂——探春在曹丹津之乱后，踪迹渺无，每念及此，辄中夜不寐。此番西巡，四方商旅云集，或能于往来人等口中，不知是否得些三妹妹消息。这念头只在心中一闪，旋即按下，不敢形于颜色，亦不敢稍露于人前。

贾母闻知圣驾西巡、元妃随行，半晌不语，心里明白，西边不比江南，风沙扑面，远非先帝下江南那般笙歌繁华。王夫人闻讯，亦喜亦忧。喜的是女儿得蒙天恩随侍左右，忧的是西北路途遥远，不知水土可服。

及至銮驾启行，一路向西。经直隶，过保定，入山西界，但见群山叠嶂，峰峦起伏，车驾盘桓于山谷之间，仰望则危崖蔽日，俯视则涧水鸣雷。行至太原，稍事歇息，地方官备行馆不过数楹，膳仅八簋，渡黄河时，舟楫横陈，旌旗蔽日，两岸百姓聚观如潮。元妃始见大河奔涌、浊浪排空之势，心神为之一震。入潼关后，渐见秦川坦荡，銮驾沿渭水西行。自离京以来，经半月有余，西安府城已在望中。早有巡抚率阖城文武官员，于城外十里处恭候圣驾，远远望见黄龙大纛迎风招展，金鼓钲镯之声，数十里外可闻。

銮驾入西安城。巡抚率阖城文武跪迎于长乐门外，钟鼓齐鸣，百姓夹道，俯伏呼嵩，声震城阙。只见街衢整肃，市井繁华，自有一派西北重镇气象。

圣上次日即召见陕甘总督、西安将军等，垂询边备民情，自午至酉，未尝少憩。第三日，亲阅八旗驻防营，登城楼观将士操演。第四日，驾临西安府学，谒孔庙，赐御书“教思无穷“，又召试诸生数人，亲定甲乙，勉以实学。

镇西大将军，北静王水溶得报圣上西行，早已自西宁星夜驰骋赴西安迎驾，二人既为君臣，又系堂兄弟之亲，二人夜谈，水溶陈奏那些整军经武、抚农重商边务，圣上凝神细听，不时颔首。殿外夜色沉沉，殿内烛影摇动，君臣相谈甚洽。

边务重责在身，水溶不敢久留，次日辞别皇上时，并拜别娘娘。水溶心暗自思虑：娘娘气色甚差。他暗自忖度：想必是长途跋涉，塞外风寒，娘娘深居宫闱，从未经此劳顿，自是不惯。他哪里知晓，娘娘已然是灯油将尽、风中之烛。

自銮驾驻跸西安，圣上日日召见臣工、阅视边防，宵旰忧劳，无片刻暇逸。元妃随居后殿，虽圣上传谕“不必随侍”，她却念及此番随驾本为“以备洒扫”，岂敢因身在行宫便懈了职分？每日晨起，必整肃衣冠，至前殿请安；午后圣上议事，她便于后殿料理行在琐务，查看供奉、检点箱笼，不肯稍有疏虞。晚间圣上召对臣工至深夜，她便候至夜深，待前殿灯火渐熄，方肯安歇。内侍劝她保重，她只摇头道：“圣上尚不得歇，我岂能先眠？”元妃不知，那几日，西安城中正有绞肠痧之症流传。此症甚是是凶险，

如此四五日，便有些支撑不住。初时只是不思饮食，勉强进些粥汤；继而夜间辗转，难以成寐，妹妹探春下落未曾查得半分。面色却一日苍白过一日。随侍宫女暗自忧心，却不敢多言，知娘娘不肯因一己之身误了圣上正事。

这日晚，圣上召见陕甘总督议事，直夜方毕。元妃照例候至前殿灯熄，方回后殿。行至廊下，忽觉腹中一阵绞痛，如绞如攫，她只当是连日进膳不调，略站了站，待那阵痛过去，仍缓步入内。宫女要传太医，她摆手道：“深更半夜，不必惊动。许是日间喝了几口冷茶，歇歇就好。”

入夜，元妃腹中绞痛，俄而吐泻交作，手足厥冷，筋脉抽搐如挽弓。太医急趋入诊，视其指甲青紫、目眶深陷，脉象已如游丝。及至天明，竟已神昏不语，气息奄奄。太医密奏圣上：“娘娘所染者，乃绞肠痧之症，属痧症之重症，臣等尽力施治，唯恐……”圣上闻报，亲临视疾，但见元妃面如金纸，唯余一丝尚存。此时的元妃脑中仅可呈现几缕老太太、父母亲及宝玉影像……”延至次日戌正，一轮明月升起之际，元妃崩于西安行宫。

是夜，麝月服侍宝玉入睡，宝玉忽然惊醒，坐起大哭，外间袭人听见连忙进来一把搂住，“二爷不怕，我和麝月都在这儿呢。”宝玉哭道：“姐姐不在了，刚才来瞧我了——我要去见太太。”袭人见他这般光景，心下也突突跳，只柔声劝道：“二爷，这深更半夜的，这么闯去，岂不吓着太太？有话明儿一早再说……”宝玉只是摇头，挣着要下床，泪流满面道：“等不得了，是姐姐托梦来的！”

袭人只得和麝月替他披上衣裳，打了灯笼，三人匆匆往园门外去。进了王夫人房里，王夫人刚念完晚经，才更了衣，预备安歇。忽见宝玉一头撞进来，直扑进她怀里，放声哭道：“太太，姐姐不在了！刚才托梦来，她有话留给太太和老爷！”

王夫人听这话，登时脸上变了颜色，一把捧住宝玉的脸，颤声道：“我的儿，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姐姐是宫里的贵妃娘娘，好好的，怎么会……”宝玉哭得说不成话，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王夫人见他这般，心里已是十分慌张。她定了定神，对麝月道：“去把老爷请来，说有要事。”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赵姨娘屋里。”

贾政这晚不知怎的，只觉心惊肉跳，坐立不安，灯下书也看不进去，上床又毫无睡意。正披衣在房中踱步，忽听麝月来请，便即刻起身过来。一进门，见宝玉哭得两眼红肿，夫人满脸惊惶，心下已是咯噔一声。及至宝玉将元妃托梦之事，并梦中听得的那几句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喜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