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周末
第一个周末到了的时候,我去车站坐上了回镇上的班车。
车还是那辆旧车,座位上的灰布套磨得泛白,车窗能推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路边的景色往后退——先是县城的楼房,然后是公路两边开始变黄的田野,再然后是一些熟悉的村庄。我认出了其中一座砖窑,又认出了一座水泥桥,路边的白杨树在排着队往后退。那些树我每天上学的时候都看见,但在回来的车上看见它们的顺序是反的——从终点倒着走向起点,像在把一段刚刚走过的路重新拆解一遍。
到镇上的时候已近中午。我提着那只藤条箱子下了车,在镇口站了一下,然后顺着那条走了一整个童年的大路拐进了村道。泥土路面上残留着前几天雨水的湿痕,踩上去微微有些软。路两边的草已经枯黄了,贴着地面躺着,风一过就翻起一层灰白的枯面。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看见了老槐树。它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翻动着,银灰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我站在树底下停了一步——树皮的纹理还是我认识的样子,该凸的地方凸着,该裂的地方裂着,和第一次经过这里时看到的并没有多少区别。只是看它的人长高了一些,需要抬头才能看到最顶上的枝丫。
院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吱——",音调和以前一样,不高不低。院子里,杏树的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弟弟在劈柴,斧头举起来又落下去,听见门响偏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落了下去。
"回来了?"他说。
"嗯。"
他又劈了两块柴,把散落的木片拢到墙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我跟前站住了,我看清了他——头发短了,身形比一个月前又高了一些,肩膀的轮廓在薄棉衣下面更明显了。他打量了我一眼,说:"瘦了。"
"食堂的菜没家里的油水多。"
他笑了一下,很短的笑,像刚刚开了一道小缝又合上了。他转身进屋,经过门槛的时候说了一句:"妈炖了鸡汤。"
灶间的火正烧着,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掀开锅盖的时候白汽腾起来,满是鸡肉和药材混在一起的气味。母亲从灶台前转过身来看见我,手里的汤勺举在半空,滴了两滴汤在灶台上。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我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用汤勺搅了搅锅里的汤。
"洗手吃饭。"她说。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比以前多了一盘炒鸡蛋、一碗红烧肉、一碟醋溜白菜。弟弟把劈好的柴塞了几块进炉膛,火苗窜高了起来,屋里比外面暖了一截。父亲在桌边坐着,面前搁着一碗酒,杯子是白的,酒液是浅琥珀色的。他看见我进来,把酒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
"坐。"他说。
我坐下来,端起母亲盛好的那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粒枸杞和红枣沉在碗底,筷子一拨就浮上来又沉下去。我喝了一口——汤是烫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胸口停了一下,然后散开成一片暖意布满了整个上半身。那股暖意我在县城喝过的所有汤里都没有找到过。它像一种认路的温度,滑过舌头的时候自动辨认出了它来自哪口锅、哪堆火、哪一双手。
弟弟坐在我对面,低头吃他的饭,偶尔夹一筷子菜。他的筷子伸向红烧肉的时候和我刚好碰上了,他缩回去让我先夹,我说你夹吧,他又伸过去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碗里,整个过程没有说话。
吃完饭我去后院看了一下菜园。蒜苗已经抽出来了,一畦一畦地绿着,在暮色里颜色发暗。黄瓜藤早就拔了,剩下的架子上空空荡荡的,竹竿上残留着干枯的卷须,像一排被遗忘了很久的螺旋弹簧。我蹲下来看了看菜园边沿那棵自生自长的薄荷——叶子还绿着,边缘有细细的锯齿,我用手指捻了一片,薄荷的气味在指腹上散开,清凉的、带着涩意的。我把那片叶子放在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回屋了。
祖母在屋里坐着,靠着床沿半合着眼,像是睡着了。我进去的时候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来看见是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回来了。"
"回来了,奶奶。"
"学校好不好?"
"挺好的。"
她伸手拍了拍床沿示意我坐下。我坐过去,她把我的手拉过去,两只手合拢着包住我的手背。她的手比上次我走的时候好像薄了一些,皮肤贴着骨头,只有掌心还有一点点软和。她没有说"瘦了"之类的话,只是握了一会儿我的手,然后松开,说:"去忙吧。"我站起来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像刚才那段时间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天傍晚弟弟在院子里擦自行车。不是他那辆,是父亲那辆旧的,链条上了新油,车把上缠着新的布条。他在一辆擦完之后把那辆车推到墙角支好,又把自己那辆推出来接着擦。
"你擦两辆车干什么?"我蹲在旁边问。
"爸的车你也骑过。都擦干净放着,你下次回来骑哪辆都行。"
他这句话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感谢的普通事实。他在我离开的日子里学会了照顾两辆车。一辆是父亲的,一辆是他的。现在多了一个人的使用需求,他把那个需求提前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