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薛家占渡，风波又起

话音落下，舱里一时静了。

黛玉指尖依旧搭在书卷之上，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心底却悄悄浮起一层疑云。

前世薛家举家北上，是薛蟠在金陵闹出葫芦案之后，借着送宝钗待选、投奔荣府的名头动身。那时候她已经在贾府六年了，可眼下，她才刚至通州，人还没有踏上京城的土地，薛家反倒先一步抵达，还抢先占住了渡口最好的泊位。

怎么会提前那么多？是她的重生扰乱了这一世的轨迹？还是金陵那边，出了什么足以改变轨迹的事端？

念头在心底辗转几圈，她始终想不明白，不过她并不慌乱，左不过是把该经历的事情提前了些而已。

“我知道了。”黛玉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只眼底深处凝着一点淡淡的沉色，“先在外侧缓泊等候，若是今日实在来不及，就找别处先停靠。”

吴嬷嬷扶着舱棂望向前面密密麻麻的船队，眉头紧紧蹙起：“姑娘，听闻薛家是王太太家那边的亲戚，家底丰厚，素来行事张扬，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只她们一家就把所有泊位都占死了。如今咱们上不了岸，荣国府接人的车马想来已经在岸上等候，耽搁久了，反倒落了被动。方才我看见琏二爷坐着一只小艇，往薛家大船那边去了，贾琏本就记着集镇那日的过节，此番过去，怕是少不了要说些什么。”

青禾立在一旁，也跟着凝神望向对岸那艘黑金描漆的大船，低声道：“咱们只知晓薛家是王家的姻亲，别的底细一概不知。若是贾琏对着薛家那边的人一番说辞，添油加醋，闲话顺着渡口往来的下人散开，等传到荣府管事耳中，咱们还不曾登岸，名声先就落了偏颇。”

黛玉抬眼，目光穿过窗棂，遥遥落在那艘气派张扬的薛家大船之上。

“贾琏气量狭小，受一点挫便记恨，本就是他本性。薛家这一房的少年主子，心思粗浅，最容易被旁人言语挑动。是非口舌，若是藏在暗处，才最难防备，这般明晃晃闹出来，未必是坏事。”

前世她总怕闲话、避争端，事事退让周全，到头来依旧被是非缠裹。今生她心境早已不同，旁人几句闲言，伤不到她分毫。

她不再多言，只垂眸复又看向书页，可目光落在字上，却半晌没有翻动。心里那点关于时序的疑云，并未因几句闲话而散尽。

前世诸多事，此刻一件件在她心头铺展开来。

她记得清楚，薛家入京，从来都不是寻常的进京投亲。薛蟠在金陵打死冯渊，抢了香菱，一桩官司，闹得沸沸扬扬，这才逼得薛家不得不收拾行装、举家北迁。

可眼下，薛家这般早就出现在通州。

若是那桩人命案子尚未发作，他们为什么这么早就来了京城？若是案子已经出了，香菱此刻，又是否已经落入了薛蟠的手里？

种种念头在心底缠绕，她却不动声色，只将那一缕隐忧，悄悄按进更深处。

时序偏移，未必是福。

可她此番重来，本就是逆着天时在博活路，既然已经搅动了这潭水，便没有收手回头的道理。既是这般，那便走下去，走一步，看一步。

“姑娘。”青禾见她久久凝神不语，轻声唤了一句。

黛玉回过神来，将书卷合拢，语气淡淡：“去请王嬷嬷来。“

前些日子，黛玉和贾琏闹得不愉快，王嬷嬷到底是贾府原来的老人，心里总念旧几分，因此就规劝了黛玉几句，几番交谈下来有些不愉快，黛玉便不让她到跟前来伺候了，只当她是奶嬷嬷供了起来。

王嬷嬷虽有怨怼，但是黛玉派人来请，她安敢不来，不一会就到了跟前。

“嬷嬷，前面的渡口被薛家的船队拦了，我们一时下不去，恐怕贾府的人已经在岸上等了，辛苦您老撑一口小艇先上岸，叫她们稍等，另外我这有些银瓜子，你帮我送了，给她们添口茶喝。”

王嬷嬷不敢推辞，领了黛玉给的银瓜子就去了。

不多时，薛家船头便起了动静。

一个身量偏高、锦袍裹身的少年倚着船栏，正好奇张望渡口往来舟船，正是薛蟠。

他年纪尚幼，骨子里带着富家子弟的骄纵，一眼看见踩着舢板登船的贾琏，便扬声招呼，声音粗亮，隔着河面也能隐约听见。

“嗳，你是荣府那边的琏二爷？怎么撑着一艘小艇就来了，你还记得我不，前年我来贾府送贺礼，还见过呢，你要上船来坐坐不？”

贾琏一路憋着闷气，此刻见了薛蟠，正是寻到了可以倾诉之人。他登船之后，也不客套，拉着薛蟠就是好一通诉苦。

薛蟠本就心性粗浅，没有多少分辨是非的眼力，听贾琏一番话，先入为主，顿时便生出几分不平，跟着附和几句。他哪里识得贾琏心中盘算，只当是自己的一个熟人受了委屈，二人立在船头，你一言我一语，并不避讳周遭往来的下人。

黛玉立在窗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依旧平静。她心里清楚，这一番闲话，用不了多久，便会顺着渡口往来的仆役，传到岸上荣国府那群管事耳朵里。

片刻之后，薛家舱帘轻动，一道素净温婉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薛宝钗一身浅素衣裙，举止端庄，上前轻轻拉了拉薛蟠的衣袖，柔声劝道：“哥哥，渡口人杂，舟船往来不断，切莫高声闲谈，惹人闲话。”

说话之时，她目光不经意扫向外侧停泊的林家大船，一眼便望见窗边的黛玉。

宝钗微微一怔，往日只听府中长辈零碎提起，林家姑老爷之女素来体弱，性子柔弱。可遥遥望去，这小姑娘立于舱中，沉静自持，自有风骨，除了看着瘦小稚嫩些，半分不见柔弱，和传闻里的模样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