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先问那日送她出门的人。”
林冬亦将后半句话说完,重新把芙蓉簪裹进绢中。
顾舒玄看着她,没有催促。
“贵妃不在清芙宫,长姐等了多久,离开时说了什么,她未必都知道。”林冬亦道,“我从前只顾着问去了哪里,却没有仔细问过,她究竟是怎样走的。”
那时她初入宫,满心都是长姐突如其来的死讯。一支簪子落到手里,便顺着簪子一路追到冷宫。后来宫务、贪墨、云阳王府的案子接踵而至,旧事被压在心底,每每翻出来,仍旧缺了最要紧的一截。
顾舒玄伸手,将她攥得有些发白的指节缓缓松开。
“那便从头问。”
翌日天未大亮,广元便在帘外回禀,兵部有人候在前殿,带来了南境驿路的新图。太子回京后尚有几处军报未向御前奏清,今日还要入太极殿。
林冬亦今日醒得比顾舒玄早,正坐在镜前簪发。听见这话,她从镜中看了他一眼。
“清芙宫臣妾自己去,殿下去忙吧。”
“昨夜说好了陪你。”
“昨夜是昨夜。今日我又想过,殿下与我一同坐在那里,宫人回话,怕是连端茶时先迈哪只脚都要斟酌。”她拣了一支素玉簪,“我带问云过去,借着谢衣料的由头,反倒好说话。”
顾舒玄站到她身后,接过那支玉簪,替她别入发间。
簪脚斜了少许,林冬亦在镜里望他,他若无其事地扶正,又道:“回来若有记不准的,先记下来,不急着定是谁的错。”
“殿下这是在教臣妾审案?”
“怕你回来独自生闷气,不肯告诉我。”
她原想再取笑一句,听到这里,心里却软了些。镜中他的眼下仍有浅浅倦色,回京这几日,竟没有真正闲过。
她把妆台旁备好的早膳单推给广元,特意点了温着的粥,才起身替他理平肩上的衣料。
“那殿下也记着,有些折子迟半刻看也不至于误事。”
“遵命。”顾舒玄随即做了一个拱手的动作。
广元和追月低着头,嘴角却没能藏严实,两人都在一旁偷笑。
清芙宫的石阶尚有露水。百合迎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枝修下的芙蓉。那花开得有些过了,重瓣挤在一处,边缘泛出极浅的褐色。
“娘娘昨日还念叨,说太子妃若得空,便来尝尝新做的酥饼。”
林冬亦顺着她的话笑道:“本宫原是来谢贵妃送来的衣料,倒叫你这么一句话说得像专程来讨吃的。”
宇贵妃在里头听见,隔着帘子道:“点心管够,只别连碟子也带走。”
林冬亦笑着打趣着,不紧不慢跟着百合进了正殿。
殿中窗牖半开,香炉没有燃香。几只浅口盘里摆着松仁酥,茶汤刚注进白瓷盏,水汽浮在杯沿。林冬亦落座后,先说了那两匹做新裳的软烟罗,又将改好的衣料簿交给百合。
宇贵妃翻过云才人的那一页,见越制的织纹已经改正,便将册子合上。
“宫里这些琐碎,看着不大,磨起人来却没完没了。”
“如今贵妃肯替我分担,已经省心许多。”林冬亦拿起一块酥,松仁的香气很淡,“长姐从前也爱吃这个?”
宇贵妃眼里的笑意停了片刻。
“爱吃,却总嫌我做得太甜。”
“她在家也是这样。嘴上挑剔,碟子里最后一块却总归她。”
林冬亦掰开酥皮,落下几粒细屑。幼时她与长姐共吃一盘点心,总以为长姐抢最后一块是不讲道理。后来才知道,那一块往往被仔细包好,留给她午睡醒来吃。
人不在了,这些当时不曾留意的小事,反倒一件件地清楚起来。
她放下点心,轻声道:“我今日来,是想再问问那场茶约。”
宇贵妃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将茶盏挪到一旁,“你问。”
“那日送长姐出门的宫人,如今还在不在清芙宫?”
百合看了主子一眼。宇贵妃点头,她便出去叫人。不多时,一个穿浅青宫衣的女子进了殿,屈膝跪下,自称青荇。
她在清芙宫当差已有几年,平日管着茶房。林淑妃出事那日,正是她在小花厅伺候。
林冬亦没有立刻取出簪子,只让她把那日的事从头说一遍。
青荇起初声音很低,说到后面才慢慢顺畅。宇贵妃被请去芷萝宫后,林淑妃独坐了一阵,问过一次贵妃何时回来。她答不准,便去添了炭,想将茶温着。回来时,林淑妃已经站在廊下看花。
“淑妃娘娘没有生气,也没有催。”青荇道,“奴婢请娘娘再坐一会儿,娘娘说不妨事,先出去走走。”
“她说要回攸宁殿?”林冬亦问道。
青荇颤颤巍巍,连忙解释,“回太子妃,没有。”
“可曾有人来请她?”
青荇想了想,随后摇头。
林冬亦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收紧,又松开:“你只管说亲眼看见的。茶房离花厅有一段路,你去添炭时,廊外有没有人经过?”
青荇抬头望了她一瞬,重新低下去。
“是。奴婢出去过,不能说一直没有人来。”
问云在旁将这句话记下。
青荇送林淑妃到西角门。平日从清芙宫回攸宁殿,该顺着东面正门宫道走,那日林淑妃却转向西边。她曾出声提醒,林淑妃却回头说自己知道。
“知道?”林冬亦轻声重复。
“娘娘说,她只是往那边走走随便散散心。”
殿里静了一会儿。
林冬亦并不觉得这句话能立刻指向谁。可长姐不是迷了路,也不是叫人强行拖去。至少离开清芙宫时,她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
“她出门时,鬓上戴着什么,你可还记得?”
青荇面露难色:“像有一支金簪,只是……贵人们的首饰,奴婢不敢盯着看。”
林冬亦原本已经碰到袖里的绢包,闻言却将手收了回来。
“记不清便算了。”
这才是真正隔了数月的人能说出的话。若她将花簪摆到青荇眼前,问是不是这一支,青荇为了应付上头,或许也会说是。可得来这样一个“是”,又有什么用。
她请青荇在问云记下的话后按了指印,并没有许诺重赏,只道今日所问,仍是清芙宫旧事,往后若再想起什么,先回禀贵妃。
青荇退下后,宇贵妃才看向那张纸。
“你如今问话,比从前稳了。”
林冬亦垂眸:“吃过几回亏,总该记住一些。”
宇贵妃似是想笑,唇角却没有扬起来。她将盛酥的小盘向林冬亦推近些,自己仍未动一口。
“那日我若早些回来,兴许……”
后半句终究没有说完。
林冬亦也没有顺着安慰。事情已经过去,早半刻、迟半刻,都无人能替亡者重来一遭。她只问:“娘娘回来之后,可曾遣人往西边寻?”
宇贵妃抬眼望她。
隔着茶盏尚未散去的水汽,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沉了一下。
“刚要遣人,宫门便传了口谕。”
林冬亦静静等着。
“我当时只以为御前又有什么安排,便没有再派人去。直到晚膳前后,攸宁殿才传来消息。”
“传口谕的人是谁?”
“当值内侍。安才应当记得。”
宇贵妃说罢,似乎有些倦了。百合替她添茶,她也只摆了摆手。
林冬亦起身告辞,走到帘边,又回过头:“贵妃今日所说,我都记下了。”
宇贵妃望着她发间那支素玉簪,许久才道:“路上慢些,西边石道有青苔。”
出了内殿,林冬亦没有急着走。安才被百合叫到廊下,说起先前那两个小太监,仍记得他们一个抱包袱,一个替人望风。只是他亲耳听到的是价钱,并未亲见他们从冷宫取物。
“冷宫捡到的,是他们被拿住以后说的?”
“正是。”
“你拿到簪子,便交给了贵妃?”
“奴才认不出是谁的御赐之物,不敢留。”
林冬亦点点头。至此,她能确认的只是簪子在画秉轩附近交接,至于交接之前走过哪里,竟还只有那两个小太监的一面之词。
她从前当作起点的地方,也许根本不曾查实。
安才又去取了那日的门簿。口谕并无纸诏,但当值之人需记来人、时辰,免得宫门误事。这些薄簿按月扎成一束,幸而清芙宫尚未将那一季送去封存。
问云抄录时,林冬亦站在阶下,看见西角门外一道窄长的日影。
那日长姐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宫墙没有变,连门槛上的缺口都还在。可她站了许久,竟不能从这条安静的路上,寻回半点长姐经过的痕迹。
回东宫的半途,沐雪等在回廊转角,手里捧着一只盛绣样的匣子。
见林冬亦出现,连忙行礼问安,说是赵贵嫔请她过去说话。
瑶华宫窗前摆着新领的秋料,赵贵嫔却没有看。她今日妆容齐整,眼下的青色被脂粉压住,指甲上的蔻丹也重新染过,比前些日子更红。
见林冬亦进来,她叫人上茶,遣退旁人,只留问云与沐雪守在帘外。
“你今日去了清芙宫?”赵贵嫔开门见山。
“去问长姐的旧事。”
赵贵嫔没有继续问,转而取出一方叠好的旧绢。
绢中裹着那只青边素瓷盏。
“我想请太子妃帮我。”
这句话出口,她似乎也有些不习惯,手掌压在绢角,半晌没有挪开。
林冬亦望了她一会儿:“为了嘉阳贵妃?”
赵贵嫔颔首,将桃花、花簿与徐临越送参时失言的事重新说了一遍。有些林冬亦已经听过,有些只知片段,此时才将先后补齐。
“晋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