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虚惊一场
强光刺得严策眼前一片白茫,耳膜里嗡嗡作响。那声粗粝的喝问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他僵在原地,举着铲子的手停在半空,密封袋还敞开着,里面深褐色的涂料碎片在光柱下无所遁形。脚步声从右侧的杂草丛中传来,沉重而急促,踩断枯枝的噼啪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晃动着,另一束光也从远处扫了过来,形成交叉的光网,将他牢牢锁在墙角的阴影里。空气里弥漫着灰尘被惊起的土腥味,还有他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别动!”
第二个声音响起,更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严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炸开无数个念头——跑?来不及了,对方至少有两个人,而且已经逼近到二十米内。打?绝对不行,一旦动手性质就变了,而且对方很可能是社区保安或巡逻人员,不是□□。藏?没地方藏,光柱已经锁定了他,背包和工具都在身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电光太强,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轮廓,穿着深色制服,腰间似乎挂着对讲机和警棍。是社区保安,不是警察。这个判断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然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
他缓缓放下举着铲子的手,动作很慢,尽量不引起误会。铲子轻轻放在脚边的碎砖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磕碰声。然后,他慢慢直起身,双手举到肩膀两侧,掌心朝外,做出一个表示无害的姿势。
“我……我不是小偷。”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但努力保持平稳。
两束光柱在他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视。他能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背包、手套、还有地上敞开的密封袋。
“那你在干什么?”第一个声音的主人走近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敦实,脸盘宽大,眉毛很浓。他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保安,瘦高个,眼神警惕。
严策的大脑飞速运转。
建筑系学生?古建爱好者?摄影爱好者?哪个身份更合理?哪个能解释他深夜在这里刮墙皮的行为?哪个能让他带着这些工具和样本安全离开?
“我是学生。”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江城大学建筑系的学生。”
中年保安的眉毛挑了挑:“建筑系?大半夜跑这儿来?”
“我在做一个课外研究项目。”严策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关于传统建筑涂料的工艺和成分分析。我们教授说,慎德堂的墙面涂料用的是清末民初的古法桐油灰,这种工艺现在几乎失传了。我看到墙皮剥落得厉害,就想……就想取一点样本回去做分析。”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双手递过去。学生证是真的,江城大学的学生证,照片是他高一时候拍的,有些青涩,但五官清晰。专业一栏写着“建筑学”,入学年份也对得上。
中年保安接过学生证,用手电照着仔细看。光柱在塑料封皮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年轻保安凑过来,也盯着看。
“建筑系的学生……”中年保安嘟囔着,把学生证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又抬头看严策的脸,对比照片,“那你为什么不白天来?这地方封闭修缮,禁止入内,你不知道?”
“我知道。”严策低下头,做出惭愧的样子,“白天来过几次,但大门锁着,进不来。我……我太着急了,论文下周就要交初稿,我还没收集到足够的样本数据。看到墙皮剥落,我就想着……就想着晚上悄悄取一点,就一点,不影响建筑整体,也不会破坏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悔和不安。这个年纪的学生,为了论文铤而走险,听起来合情合理。
中年保安没说话,把手电光转向严策脚边的工具和样本。铲子、密封袋、手套、还有背包。他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扒拉了一下密封袋,里面深褐色的涂料碎片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就取这些?”
“就这些。”严策赶紧说,“真的就取了一点剥落的碎片,没有破坏墙体结构。您看,这些本来就是自然脱落的,我只是收集起来……”
中年保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目光在严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年轻保安:“小张,查一下慎德堂今晚有没有报警记录。”
年轻保安点头,从腰间取下对讲机,调到社区安保频道:“指挥中心,指挥中心,我是三组张明,在慎德堂后墙区域发现可疑人员,请核实该点位今晚是否有报警或异常报告。完毕。”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几秒钟后,一个女声回应:“三组收到。慎德堂点位今晚无报警记录,无异常报告。完毕。”
年轻保安看向中年保安,摇了摇头。
中年保安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然严厉。他走到严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背包打开。”
严策的心又提了起来。背包里除了工具和样本,还有《天工秘录》的复印页、李浩给的干扰器、以及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如果保安仔细翻找,看到那些古文字和奇怪的配方……
但他没有选择。
他慢慢放下背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地上。强光手电、备用电池、笔记本、笔、水壶、纸巾、还有用牛皮纸包着的几页复印纸。他故意把复印纸放在最下面,上面压着笔记本和水壶。
中年保安用手电照着每一样东西,但没有伸手去翻。他的目光在笔记本上停留了一下——那是严策平时做课堂笔记用的,封面上写着“建筑史专题研究”。
“就这些?”中年保安问。
“就这些。”严策说,“真的就是来做样本采集的。”
中年保安沉默了几秒。夜风吹过,墙头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和泥土的气息。
终于,中年保安叹了口气。
“学生娃,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他的声音不再严厉,但带着训诫的意味,“这叫非法侵入,懂吗?就算你是做研究,就算你没破坏东西,但这是封闭区域,你未经允许进来,就是违法。我们要较真,可以把你扭送派出所,记你档案,你大学还上不上了?”
严策低下头:“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太着急了。”
“着急就能违法?”中年保安摇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不考虑后果。今天是我们巡逻发现你,要是别的什么人呢?要是这地方真丢了东西,你第一个被怀疑,说得清吗?”
“是,您说得对。”严策连连点头。
中年保安看了看地上的样本和工具,又看了看严策年轻的脸,最终摆了摆手:“把东西收起来,赶紧走。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再让我们发现你偷偷摸摸进来,绝对报警处理。”
严策如蒙大赦,赶紧蹲下身收拾东西。他的手有些发抖,但动作很快。铲子、密封袋、手套、样本——他小心地把密封袋拉好,放进背包内层。笔记本、笔、水壶、复印纸——他把复印纸重新用牛皮纸包好,塞进背包最底下。最后拉上拉链,背到肩上。
“谢谢,谢谢您。”他站起身,朝两个保安鞠了一躬。
“赶紧走。”中年保安挥挥手,“从那边小路出去,别走正门,那边有监控。”
严策点头,转身朝保安指的方向快步走去。他的脚步有些发软,但不敢停留。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一直盯着他,直到他拐进小巷的阴影里。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一片漆黑。严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脚下的石板路。他拨通了李浩的号码。
只响了一声,电话就接通了。
“严策?你那边什么情况?我监控里看到有强光手电往你那边去,然后信号就断了,干扰器是不是被发现了?”李浩的声音又急又快。
“没事了。”严策压低声音,脚步不停,“是社区保安,两个。我已经脱身了,样本拿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长出一口气的声音:“我靠,吓死我了。我看到光柱的时候心脏都快停了,赶紧切断了所有监控信号,怕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我这边。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正在撤离。”严策拐过又一个弯,小巷尽头能看到路灯的光,“你在哪儿?”
“老地方,巷口那棵槐树下。”李浩说,“我骑了小电驴过来,接你。”
严策挂断电话,加快脚步。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刚才那几分钟,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如果保安再仔细一点,如果他们对那些复印纸感兴趣,如果他们坚持要报警……
他不敢想。
小巷尽头,路灯昏黄的光洒下来。李浩靠在一辆蓝色的小电驴上,正紧张地张望着。看到严策的身影,他立刻直起身,挥手示意。
严策快步走过去,李浩上下打量着他:“没事吧?他们没为难你?”
“没有,虚惊一场。”严策坐上后座,“先离开这儿。”
李浩发动电驴,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颠簸声。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合气味——汽车尾气、烧烤摊的油烟、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路灯的光影在两人身上快速掠过,像流动的胶片。
骑出两条街,李浩才开口:“样本真拿到了?”
“嗯。”严策拍了拍背包,“大概三十克,应该够了。”
“牛逼。”李浩咧嘴笑了,“我刚才真以为要完蛋了。你说你也是,怎么就被发现了呢?我监控里看明明没人啊。”
“可能是巡逻路线随机,或者他们听到了什么动静。”严策说,“不过还好,只是保安,不是研究会的人。”
“那倒是。”李浩点点头,“要是研究会的人,今天咱俩都得交代在那儿。对了,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严策把刚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李浩听完,笑得前仰后合:“建筑系学生?做传统涂料研究?严策你可以啊,这谎编得一套一套的,我都快信了。”
“没办法,急中生智。”严策也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敛,“不过这次太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