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 戏
楚然低头打量着傅兮柠与严乐瑶送来的一身衣裳装扮，和她平日的模样甚是不符。
严乐瑶推着她上前：“快点换上吧。”
“这也太朴素了。”
“你是写话本的女才人，若是穿得太过华丽，免不了惹人疑心。”严乐瑶一边替楚然整理衣装，一边道，“酥酥放心不下你，今日她也会去文院。”
“她又要私自离宫？”楚然暗自算着日子，元旦已过，如今正是正月初二。按习俗，出嫁之女携夫归宁，亲友之间也要互相拜门贺岁。
“正月初二本就要回太傅府拜年，宫里也没有什么要紧差事。”严乐瑶耸了耸肩。
“宋大人呢？他怎没陪你来？”
“他入宫陪着长公主。”
宋奇威本不愿进宫，只是为缓和长公主的婚事，只得提前入内，请宋慕源替他写下与严乐瑶的婚聘书。
左星翰换上一身书生衣衫，迈步走了进来：“这衣裳好像有些小。”
楚然与严乐瑶闻声转头看去，二人还是头一回见左星翰这般打扮，活像市井间的小厮。严乐瑶细细打量他一番，又转头望向楚然，这两人穿了同色系的衣裳，远远看去，倒真像一对寻常夫妇。
“记住你们的身份，你是喜好写话本的女才人，他便是跟着你四处游历，常常替你跑腿的书生小厮。你们结伴游走，最爱各处听曲。”严乐瑶照着傅兮柠昨日备好的册子念道，“千万把左大人装扮妥当，可不能叫郑久帅认出来。”
楚然看向桌上备好的假胡须，挑了一副络腮胡，举起来便要往左星翰脸上贴。他嫌别扭，下意识往后避让。楚然快步追上：“躲什么？唯有贴上这副胡子，才不容易被旁人识破。”
楚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抵在门边，伸手把胡子贴到他面上。严乐瑶望着眼前这亲昵光景，憋着笑催促：“快点收拾妥当，去晚了，好戏就要开场了。”
左星翰脸泛着红润，移开视线。
楚然看清贴上胡子的左星翰后，不禁一笑。他这副样子，当真像个粗莽汉子。
待到约定之处，已是正午，这座文院里人头攒动，不少人都是赶来捧场新年头一场戏曲的。
一踏入院中，耳边便满是旁人议论今日登台的人。
“听说今日全小姐要唱一支新曲！她可是这文院的头牌，当真叫人盼得紧。”
“可不是，全小姐不单生得容色动人，嗓子更是绝妙。”
男女老少皆数来捧场，足见这位全小姐声名之盛。
楚然拿着写好的话本，环顾四周。京城这处文院，和江南的颇有几分不同。戏台设在院落正中，四面的阁楼之上，都能清清楚楚望见台上光景。
傅兮柠看见楚然一行人后，挥了挥手：“这里。”
傅兮柠同宋墨潇早已定下一间阁子，二人今日也穿得十分素净。待看见左星翰这副模样，全都愣了一愣，险些没认出这便是朝堂上风姿卓然的左大人。
“这胡子是谁给左大人贴的？”傅兮柠小声问着。
严乐瑶指着楚然。
楚然不以为然：“不好看吗?”
傅兮柠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点头：“好看，好看。”
宋墨潇淡淡地说道：“那位便是郑久帅。”
几人顺着宋墨潇指的方向看过去，他们身在三层，郑久帅坐在二层靠近勾栏的位置，正埋头不知写些什么。
“这郑公子瞧上去也不像是很难相处的人啊。”楚然点评一句。
“然然，你可想好要怎么同他搭话了？”严乐瑶问道。
楚然拍拍胸膛：“放心，我自有分寸。”
楚然拉着左星翰下楼，慢悠悠在郑久帅身侧来回走动。阁楼上几人望着他们鬼鬼祟祟的模样，心底都捏着一把汗。
待看清郑久帅笔下所写，楚然顺手拿起邻桌一盏茶杯，装作脚下一滑，朝着郑久帅倒去，杯中茶水尽数泼向郑久帅。左星翰见状，连忙伸手去扶楚然，只是茶水已经泼在了桌上。
“实在对不住，是我不慎。”楚然立刻取出手帕，去擦拭郑久帅面前的桌子，“这位郎君，您可有烫到？”
郑久帅低头看了看自身衣衫，并未沾到水渍，随即摇了摇头。
“真是抱歉啊，都怪我莽撞。”楚然微微倾身，“敢问郎君，可是在写话本？”
郑久帅一愣，抬眸看向楚然：“嗯。”
“好巧，我也爱写话本。”楚然浅浅一笑，“不知郎君可否容我拜读一二？”
郑久帅迟疑。
“我身上也带了不少拙作，我们互相交换着看，说不定还能取长补短。”楚然朝左星翰递了个眼色，左星翰连忙将楚然备好的话本递过去。楚然顺势介绍，“这是随我出门的小厮。”
郑久帅接过楚然的本子，将自己那份递到她手中：“还望姑娘不要见笑。”
“这有何可笑话的，我们这些写话本的，本就是写给旁人看的，说不定我写的，还远不及郎君的故事动人。”楚然低头细读，看着看着，不由得一愣。
郑久帅一共写了六篇，尽是儿女私情，结局却全都悲凉。六篇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全都姓全。
“敢问郎君，这些故事，可是取自真人真事？”
郑久帅摇了摇头：“一部分是听来的传闻，一部分是我凭空所想。”他翻看起楚然的话本，里面既有灵怪奇谈，也有情爱故事，越看越是入神，开口赞道，“姑娘文笔绝佳，这篇《鸳鸯会》，写得极好。”
楚然想起《鸳鸯会》的故事，原型正是严乐薇与傅文，没想到郑久帅偏偏爱这类情爱话本。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郑久帅主动问道。
“你唤我小然便是。”楚然笑一下，“郎君又该如何称呼？”
“在下姓郑，名久帅。”郑久帅道，“今日得遇姑娘，也算有缘。往后若是姑娘愿意，可否多与我讲讲类似《鸳鸯会》这般故事？”
这么顺利？
楚然心中默想，而后点头：“自然可以，相逢便是缘分。”
楚然正要再追问几句，楼下忽然响起一片喝彩之声。郑久帅起身，走向勾栏边，凝神望向戏台。
乐声随之而起，一名身着戏衣的女子快步登台，台下观者齐声叫好：“全小姐！”
楚然与左星翰一同望去，只见台下众人口中的全小姐伴着乐曲旋身起舞，开口唱道：“庭院黄昏春雨霁。谪向人间，未免凡情乱。宋玉墙东流美盼，乱花深处曾相见。”
楚然侧头看向看得入神的郑久帅，小声问道：“郑郎君，可是认得这位唱曲的姑娘？”
郑久帅点头，眼中掠过一丝疑惑，视线却始终舍不得离开台上女子，只低声回道：“姑娘想来不是京城本地人。这位便是京城极有名气的□□，全小姐。”
“是啊，我和小厮刚来京城不久，听闻这文院唱得戏最好，便来凑个热闹。”楚然顿一下，“不知郎君可知她的名讳？”
“全秋池。”念出这三个字时，郑久帅语声温柔，“她是全家的传人之一。”
楚然瞧他这般模样，心知郑久帅对这位全秋池定然十分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