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救她之人
秦氏的人做得很隐蔽，夏折柳出孟宅时未有任何人察觉。她甚至还看到了自流芳院内冒出来的那股浓烟，只是视而不见罢了。
出了孟宅，夏折柳的身上换了一件男子穿过的破旧衣裳，用布巾将头盖住，面上也涂着灰泥，由于她身子单薄，走路时候也故意佝偻着身子，乍一看倒像是个赶路的落魄小生。
吸取前世的教训，这回为鼠疫写的那封信，夏折柳并非亲自去送，而是找了城门口的一个没甚特点的小乞丐去送信。小乞丐机警又灵活，她躲在暗处，亲眼见到小乞丐拦下了知州夫人的马车，将那封信交给了知州夫人并迅速跑开，这才放心离去。
那封信里写得详细，具体到可以引发鼠疫的人长何样都细述，保准知州和知州夫人看了那封信，会警醒，有所防范。
给了信，夏折柳便毫无留恋地到了码头，打算先乘船一程，后头再转行陆路。
在江州一带，乘船远比走陆路要省钱，且行路更快。夏折柳手头的银钱有限，要省着花才行，能乘船的地界便乘船。但乘船容易遇到水盗，须得找安全的船只才可。
夏折柳正在同一船家讨价还价，希望他能再少些银钱。二人交谈半晌，船家认出她是女子，心生怜悯，终究是松口了。
此时他们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周遭的吵闹瞬间便安静了下来，回首一看竟然是一列官差。
江州城内的宵禁严格，出城和入城同样需要严查，时常有官差例行来码头稽查船只内的人丁和货物是否违制。夏折柳只当此行的官差是来奉命查船的，便低下头，自觉让开一条道。
不成想，那一列官差竟然停在了她的跟前，盯着她看了少倾，对她严词道：“你，随我们走一趟！”
夏折柳满脸惊诧，就这么云里雾里地跟着官差离去，心中忐忑，不断地回忆着自己可曾做过什么坏事，又担忧是否是孟行舟的手笔，要将她绑回去。
一路上紧张地胡思乱想，到了后，她才发现，他们竟然把她带到了知州府上！
她从头至尾都没有现身过，知州府的人是如何知道是她送的信呢？夏折柳的心中愈发没底，不自觉放轻了呼吸，脚步落地也没声。
此时日头正斜，穿过几重院落，她被引入一件雅室，见到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此人正是知州夫人，她发髻挽得松散，只簪一只木钗，眉眼温和得像是一汪静水，毫无官家夫人的架子。
“信中所写，可是真的？”知州夫人声音轻柔。
这减轻了不少夏折柳心中的不安，指尖在袖中掐得很紧，前世的危机情况还历历在目，只是亮出底牌不是明智的选择，隐藏才更安全。她嗓音不由得发重，小心谨慎道：
“民女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荒诞不经，不知真假。但有句话叫做有备无患，警惕些总归是利大于弊。”
知州夫人静静看了她片刻，如话家常，不咸不淡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夏折柳躬身退下，心中却惴惴不安，大张旗鼓寻她来这一趟，就是为了问这句话吗？
回廊曲折，她跟着引路的小厮往外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府邸安静得可怕，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廊里回响，像是踩在一口深井的边缘。
她的心头顿时警铃大作，脚步微顿。就在这一瞬，回廊转角处，一抹寒光破空而来！
夏折柳双目瞪圆，想也不想，转身便往回狂奔。引路的小厮伸手要拦，被她一肘撞开。她冲进雅室，在知州夫人错愕的目光中，将人拽到自己身前，用手扣住她的咽喉。
“别过来！”
几乎同时，回廊两侧、窗棂之后，涌出数十名佩剑侍卫，将她团团围住。刀光剑影，杀气森然。
夏折柳何曾面对过这样的场面，吓得心跳如鼓，手脚发凉，连呼吸都错乱了。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个要杀了她的局！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个男人缓步而入。身着齐整的官服，面容清俊文雅，身上还带着一点书卷气息，像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只是那双眼深不见底，沉沉地落在夏折柳的身上。
夏折柳从前远远见过一眼，这便是知州大人。
整个江州都家喻户晓，知州大人同夫人的感情甚笃，成婚十载，举案齐眉，是出了名的恩爱眷侣。
夏折柳的心头一振，有了不少底气，佯装得凶神恶煞，厉声喝道：“放我走，否则我便拉她和我同归于尽！”
她在等着看知州大人变脸，看他犹豫，看他投鼠忌器。只要知州大人乱了阵脚，她便多一分逃离的机会。
然而，知州大人只是抬了抬手，云淡风轻道：“都杀了，一个不留。”
夏折柳如遭雷击，错愕地看向怀中的人质，知州夫人面色淡然，不为所动，仿佛早就料到知州大人会有此命令。
这对夫妻的恩爱，原来都只是假象而已！
知州大人压根不在乎夫人的死活，夏折柳也就没了筹码，强自镇定。她猛地推开知州夫人，撒腿就跑。
然而这座府邸像一座巨大的迷宫，假山嶙峋，回廊九曲，每一处亭台，每一扇月洞门都长得一模一样。她慌不择路，穿过一座廊桥，又绕回原地，推开一扇门，眼前又出现一处竹林。
身后，脚步声细细簌簌地涌来，如同催命的鼓点。
一道风声呼啸而来，身后一名侍卫已追至身后，利剑高举，刀锋劈开暮色，直直斩下！
夏折柳用尽全力往旁边一侧身，狼狈滚落，跌下凭栏，摔得浑身剧痛。然迎面而来的，是两名侍卫夹击而至，双剑交错，直逼她的命门。
白刃如雪，夏折柳的心头冰凉，难道今日，真要命丧于此吗？
她不过是想救下江州百姓的命，为何非要对她赶尽杀绝？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面颊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侧面扑来，将她护在身下。
她来不及看清楚那人的面容，只瞥见一抹手腕上飞闪而过的五彩细绳。
手腕挥动时，隐约响起了铃铛声，分不清是从她手上传来的，还是自那人手腕传来。
一声闷响自头顶传来，那人生生替她受了这一剑。旋即，一道温煦中夹杂难以忍耐的痛哼的嗓音开口，气息不稳，重重道：“走！”
夏折柳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可眼前忽然天旋地转，仿佛有人用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布，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她眼前的最后一丝清明也被彻底吞没，连绝望的呼救也来不及发出，便昏死过去。
.......
前世夏折柳是被苑相离从漠北赶回江州的。
她在漠北分明适应得很好，军中有需要时，她便搭把手，不论是包扎病患，还是搭营做饭，于她而言皆不是难事。士兵们私下里对她的称呼，也从“将军的女人”，变成了“无所不会的夏娘子”。
闲暇时，她就跟着游牧的男女去放牛放羊，还有打猎。他们知晓她并不很喜爱羊肉，每回去打猎时，都会特意给她猎一些野鹿和野兔，有次甚至猎了两头火红的狐狸，将狐皮扒了给她做成皮裘和绒帽赠予她。
彼时是仲秋，她披着毛绒绒的皮裘，整张白嫩的脸蛋被柔软的狐毛包裹去一大半，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着的乌眸，小巧琼鼻，还有说话时半隐半现的唇。
她掀开毡帘，从外探出半个身子进营帐，眨巴着眼，兴冲冲地问苑相离：“将军，如何，这狐裘如何？”
苑相离彼时正在擦拭他那宝贝长槊，闻言略略一掀眼皮子，长眸微挑，那双眼眸黑而沉，像深潭映着月色，眼波缓缓流动，分明是看呆了。
可唇角却轻轻一勾，带了几分促狭，淡淡吐出二字：“尚可。”
夏折柳心头那股欢喜“啪”的一下就碎掉，不满地撇嘴。军中大家伙见了她都夸她今日格外好看，偏他就只有一句敷衍的“尚可”。
她心头憋着气，小声嘀咕：“没眼光的瞎子！”
苑相离耳聪目明，那几个字飘到他耳朵里，他将长槊捏在手中，锋利的眉梢一扬，视线悠悠划过她清秀白皙的小脸：“你不穿狐裘也美，是以这狐裘也只是画蛇添足罢了。”
夏折柳的脑子轰然一炸，面颊倏然红得滴血，从耳尖一路烧到脸颈边。狐裘领口的软毛衬着她白里透红的脸，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她浓密的眼睫颤了颤，抬眼望去，始作俑者正用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看着她，不由得眼神躲闪，用力放下毡帘，扭头就走。
可苑相离的话到底还是让她心花怒放，寒冬一至，她便裹上了狐裘。她生在江州，很怕冷，漠北的冷远超江州，去年她还冷得打颤，今年有了狐裘，倒是好过许多。
将士们可就没那么幸运了。胡人偷袭，苑相离率领士兵们绝地反击，胜是胜了，死伤却很惨重。营帐内伤员无数，大夫们忙得昏天黑地，伤口是处理好了，只是这要命的寒冬，让他们的伤处愈合得很慢，不少伤兵因寒冷发了高热。
可漠北柴火极少，往日寒冬将士们都是苦熬过去的。眼下受了伤，怕是不一定能熬过这个冬日，有些士兵甚至在交代遗言。
夏折柳于心不忍，便没日没夜地去草原上拾牛粪当做燃料，人多处早在入冬前便被捡完了，她只能去人少的地界拾捡，伤员们有了火，伤愈合得也快了。
只是寒冬到底太长，每日拾捡的牛粪当日便会烧完，需得日日出门才行。
某日的雪里夹了雨，夏折柳起初并未觉察，直至她身上越来越湿，雨水打湿狐裘，压在肩头沉重而冰冷，寒气侵占她的四肢百骸，让她的头脑都发懵。
但她看了看为数不多的牛粪，想着忍一忍，路途遥远，出来一趟不容易，得再捡些回去才行。
雨雪之势霸道，将她淋成了落汤鸡，身上没一处是暖和的，双手已失去知觉，木偶般地重复着弯腰捡起的行为。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远处急促的马蹄声踏破满地银白，她直起身子，见一道玄色身影破雪而来。
通体乌黑的宝马停在她眼前，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兽毛，风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大半张冷峻的脸，下颌线条紧绷如同刀锋，唇瓣紧抿，狭长的眸子里凝着比霜雪还要冷的寒意。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夏折柳，眼底压抑着急切与怒意，嗓音被冰雪浸透，恨声道：“你胸中怎无半分算计，雨雪如此之大，竟不知速速折返！”
夏折柳冻得通红的手往湿透的狐裘里缩了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再捡些牛粪烧火，没有火，伤员无法安然度过这个冬日。”
苑相离的神色变了又变，如寒冰被烈日融化，只剩下慢眼的疼惜与无奈，他俯身，一手紧抓着缰绳，另一手对着夏折柳伸出，再开口时，语调似哄：“上来，我带你回去。”
夏折柳方才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就被拉上了马背，随之而来的，是身上湿透的狐裘被揭下，另一干爽兽毛披在她的身上。
其上还带着苑相离温暖的体温，从四面八方地将夏折柳裹住，她安心地缩在这一团温暖里，僵硬的手指缓缓恢复力气，拢着领子，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