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 62 章
东宫的茶换过一回,顾凌曦才到。
她已在太极殿卸下轻甲,换了身杏黄窄袖衣裙,腰间仍系着革带。走过庭院时,恰有宫人抬着两盆兰草经过,挡住了半边石径。宫人忙着跪下,她先托住盆沿,往旁边让了让。
“抱稳了再行礼,这样跪下去,花盆先磕着膝盖。”
说完便提步上阶,不待通禀的人再喊一声,已经望见帘后的林冬亦。
“二嫂。”
这一声叫得清亮。林冬亦起身相迎,她已屈膝行了半礼,随即笑着从身后侍女手里接过一只匣子。
“先别忙着招待我,容我把赔罪的东西呈上来。”
林冬亦笑道:“公主何罪之有?”
“二哥二嫂大婚没有回来,贺礼又迟了这么久,岂不是两桩罪?”顾凌曦说着,看了眼顾舒玄,“二哥从前在信里教训我,做错了事,总要先认。我今日认得够快,他便不好再罚。”
顾舒玄本在旁边等着她见礼,闻言,失笑道:“才回来便拿我堵你二嫂的嘴?”
“哪里敢。我是请二嫂替我说情。”
她将匣子放到林冬亦面前,开了铜扣。里头是一对漓州银丝嵌玉的簪环,玉色不浓,银叶薄而精巧,拈在手里几乎觉不出分量。另有两扇小小的螺钿屏,画着江南水巷,撑篙的舟人只有指甲盖大,神态却颇为生动。
“京里的金玉,我怕挑不好。漓州有家老铺子,做这一手很有名。我请他将边缘磨圆些,平日梳头也能戴,不至于一动便扯着头发。”
林冬亦拈起一枚耳环,在掌心看了看:“这样精细,想来费了不少工夫。”
“工夫是老师傅费的,我只费了几回口舌。”顾凌曦坐下,直截了当地道,“他头一回做的叶子太尖,我不肯收,他还说是我不懂。后来我当着他的面往头上一簪,扯掉好几根头发,他才认了。”
问云正在斟茶,听到这里,差点笑出声来。
顾凌曦却毫不在意,转而看向那对小屏:“这个二哥也有份。你们一人一扇,吵架的时候摆到中间,谁也看不见谁,兴许就吵不起来了。”
“亏你想得出来。”顾舒玄道。
林冬亦将两扇小屏并在一起,弯起眉眼:“这么矮,恐怕挡不住。”
“那就劳烦二哥坐低些。”
此话一出,三人一时都笑了。
林冬亦初见她,原还有些生疏。这几句说下来,倒像早已相识,不必每一个称呼都在心中转过几遍。
顾凌曦也不挑位置,坐在离窗最近的一张椅上,将路上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件指给她看。有给顾舒玄的薄皮书囊,也有给顾盼昀的新弓弦。说到最后,才从匣底取出一封厚厚的信。
“还有这个,可不能算在我的贺礼里。”
信封上写着“冬亦亲启”,落笔稍重,末尾的一捺压得很平。
她一眼便认出来,连伸手去接都快了些。
“叔父的信?”
“我启程前送来的。你叔父听说我要入京,连夜写了这些,托我亲手交给你。原还想带几坛腌笋,我怕一路颠簸,坛子破了弄坏你的衣料,便替他拒了。”
“他定是不肯。”
“可不是。还说这些年行军,什么样的坛子没带过,偏到我这里便不成了。”
林冬亦低头笑了,手中信封却握得很紧。
叔父从前在侯府,最爱带些不好搬动的东西。一年送过半人高的桂树,进不去内院,又不肯让人截枝,最后与林章一道挪了许久。林冬亦那时尚小,站在廊上看热闹,被他瞧见,隔着枝叶冲她招手,说等开了花便有桂糖吃。
今年再开花时,她却已经进了宫。
“先看信吧。”顾凌曦将茶端起来,“我方才在父皇那里用了点心,此时不饿。你只管看,叫二哥陪我说说话便是。”
顾舒玄依言坐下,问起沿途驿站的情形。
林冬亦走到窗边,小心拆开封口。
信里先问侯府诸人,又问她旧疾可好,末了才说自己。早先伤处已不妨骑马,近来还与部下试过一回弓,只是被军医撞见,挨了好一通劝。怕她担忧,又特意补了一句,并未逞强,箭只放了两支。
那句“两支”写在行间,字比旁处小,像是封信之前才想起来添上去的。
底下另有半行小字:你小时候偷骑你兄长的马,叫我替你瞒着,我可没漏过一个字。
林冬亦险些将信举到脸前,挡住自己的笑。那哪里是问安,分明是在讨她的好,盼着她不要写信回去告到军医跟前。可那一回她连马背都未能爬上去,才踩住马镫,便被兄长拎了下来,叔父的嘴再严,也没能帮上半点忙。
她记得那日午后天很热,林章将她抱到马前,让她摸马额上的白毛。叔父站在旁边,非说小孩子不摔一回便不长记性,待她当真把膝盖磕红了,又是他先叫人拿药。
这些话,在侯府时日日都能听,听得多了,还嫌他们总将自己当孩子。如今隔着一张纸,竟连训她的那几句都舍不得略过去。
林冬亦看着,不由又笑,眼中却渐渐有了湿意。
信中没有多少大事,连漓州今年的雨都写了。城西河埠修了石阶,往日卖糖糕的老人将铺子交给儿子,味道没有变;营中一匹爱踢槽的老马终于肯安生吃草,却不许旁人碰它的鬃毛。他还问林章上回答应替他寻的弓匠找到了没有,说京里的小辈最会忙,许下的话转身便忘。
最后一页,才正经叮嘱她几句。既嫁了人,遇事同夫君商量,身体不好便歇,不必为了叫谁满意,将自己熬坏。若在宫中想家,便写信回来,漓州虽远,信总能到。
她将那一页看了两遍,才重新叠好。
顾舒玄不知何时已经住了话,见她回过身,只问:“叔父可好?”
“好。说军医不许他试弓,他还偷偷试了两支。”
顾凌曦笑道:“这话他倒肯告诉你。我问时,他只说拿出来看看弓弦松没松。”
“回信我得说他。”
“那可别供出我。”
她说得郑重,林冬亦却忍不住笑起来,方才眼角那一点潮意也散了。她将信交给问云收好,回到座上,主动问起漓州的风物。
顾凌曦说得很有兴致。水路涨潮时一夜能将泊船顶高半尺,初去的人不明白,拴缰似的将船绳勒紧,次日起身竟下不了船。城中有种极小的青梨,长得不好看,入口却甜,只是不经放,带不到京里。
“淑妃娘娘从前也问过我。”她道,“说你小时候爱吃,府里捎去的却总不如当地新摘的。”
林冬亦捏着茶盖,抬起眼:“公主见过长姐?”
“见过几回。前次回宫,在清芙宫西边还遇上她,说了会儿漓州的事。”顾凌曦想了想,“她问你叔父近况,也问能不能捎些当地的针线样子进来。我那时身边没带,后来交给宫人去寻,等东西送进京,已经用不上了。”
她说到末尾,声音低下来,放下杯子。
“二嫂,对不住,原是想说些高兴的。”
林冬亦摇头:“无妨。长姐入宫后,最爱听家里的事。”
长姐从前挑花样,也总爱顺带替她挑一份。林冬亦还记得她临入宫前,压在针线篮底下的那张缠枝莲,墨都没干透,便急着拿来问她好不好看。今日听见这一句,仿佛那个坐在窗边挑线的人,仍在等一封自漓州来的回信。
顾凌曦伸手替她扶正了一扇小屏,让有舟子的那面朝向她。
“若是喜欢,往后我再回漓州,就替你多带些。你也可以写给我,别只顾着给二哥写信,他成日看那些驿图,哪里认得女子喜欢什么。”
“这话我可不认。”顾舒玄道。
“那你说,二嫂喜欢什么?”
顾舒玄侧头看林冬亦,目光落在她方才没吃完的松仁酥上,才要开口,便被她先一步截住。
顾凌曦一下笑弯了腰。
“好,是我问得不妥。二哥懂得,自然不肯讲给我听。”
顾凌曦笑够了,才想起自己那只尚未打开的书囊。囊口缠了两道细绳,她低头解了一会儿,绳结反倒越收越紧。
“谁系的?”林冬亦问。
“我。”她答得十分坦然,“路上怕松了,特意多打一道。”
侍女忙要上前,她已抬手去摸腰侧,摸了个空,才记起佩刀留在太极殿。顾舒玄看得好笑:“送我的东西,还没交到手里,你便预备割了?”
“割绳,又不割书。”
“这样的结越拉越紧,拿来我试试。”
林冬亦从妆匣里取了根细银针,挑松压在底下的绳头,再慢慢往外拨。顾凌曦托着书囊,低头看她的手,起先还说不妨事,瞧了一会儿,竟也不作声了。待绳头终于抽开,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二嫂好耐性。我至多解三回,解不开便不要它了。”
“那你自己缝荷包的时候呢?”
顾凌曦将袖口往掌心里一卷,给她看上头不甚齐整的一段针脚:“路上勾破的,只求不透风。往后若有人夸我女红好,你可别信。”
林冬亦凑近看,倒没有笑她:“能自己补齐,已经很好。只是这里留线太短,过两日怕又要脱。”
她把针递过去,教她将余线藏入内折。顾凌曦做了一回没做成,又叫她慢些说,终于将那一截线头收妥,举到光下瞧了瞧。
“原来还有这一步。早知道,路上便能少补两回。”
顾舒玄在旁候着,等她们都满意了,才伸手将属于自己的书囊拿过来。顾凌曦也不觉得冷落了他,反说今日看信的人看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