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背对门口的人
那句话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滴水掉进空杯子。
窗纸外的风从冷杉梢头掠过,枝影在地上挪了半寸。赵馥灵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往前,指尖还搭着门板,木头被日光晒出一点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
赵馥灵没有马上答。
她先把方才那口气,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的呼吸慢了下来,喉头却仍绷着。她没有碰过那一点来源不明的东西,只把门洞里杏仁样的气息,再和记忆里那盏茶对了一遍。
宫门第三道,苦杏仁。很淡,上面盖着一层熏香,盖得很用心,像有人在一碗汤上撒了一把葱花,想让人只看见葱花。
她在心里把那一道味道放回原处,没有多加猜测。味道能指出有人来过,能留下一点时间的痕迹,却不会自己开口供出是谁。她把这道分寸记得很牢,毕竟鼻子可以走在前面,嘴巴最好别跟着乱跑。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小馥说得很轻,“他可能问的是宫门那道味,也可能另有所指。您先别替他把问题说完,听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她看着那个背影。
屋内光线落在那人的肩上,月白衣料被照出一层柔和的亮。他站得很稳,没有转身,连手指都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
月白的常服,肩线很直。没戴冠,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着。人站在书案后的窗前,背对门口,连头都没回。
回头是客气。
不回头,是在看她会不会客气。
她决定不客气。
“闻到什么?”她说。
她的声音不高,落在宽敞的屋里,清清楚楚。说完,她才发现手指还勾着门边,便把手收回袖中,指腹在掌心轻轻一蹭。
窗边的人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只够一片叶子落地。
“你手腕上有橙花。”他说,“很新,是进这道门之前才点的。底下还压着一点旧的,苦里带甜,快散了。佛手柑。”
赵馥灵的脚步顿住。
她袖口里的手指微微一蜷,正好碰到腕上那片薄薄的皮肤。方才在轿中,她还以为自己做得够自然,眼下这点小动作倒像是身体先替她承认了。
这两支,是她今天带的稀释香油。佛手柑在出门前点在袖内,橙花在轿子里等待时才添,一个新些,一个已散了不少。
他隔着大半个屋子,背对着她,两支都说中了。
连先后都对。
她喉间微微一松,紧绷的气息落下来一点。那份柔甜像冬日里晒暖的被褥,贴近时才透出柔和的暖意。橙花。
“准吗,小馥?”她在心里问。
“两种香气,连先后都对上了。”小馥的声音认真起来,“主人,穿过来这么久,这是第一个鼻子能跟您比的。”
“你要不要再把这句记得响亮一点?”她在心里说,“免得我往后想起来,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我可以替您记录。建议另列一栏,标题是‘罕见但值得收藏的好消息’。”
“不用,太占地方。”
她没再回。
她在忙着丢脸。
她顶着十六岁的身体,刚才在轿里紧张得手心出汗,才用了一点先分好的橙花香油。三十年的芳疗师,也有抱着熟悉的香、像等着进考场的时候。
她忍不住把两只手都往袖里藏了藏,仿佛袖子能替她把那点橙花香也藏起来。可惜衣料不通人情,连替人遮羞都只遮到手腕。
“殿下的鼻子不错。”她开口,声音很稳。
“还行。”
他终于转过身。
他转身的动作不急,先是肩头微侧,再抬起眼来,像把一页读到一半的书合上。窗外的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把那份清冷照得不那么像拒人于千里之外。
二十岁上下,脸上的线条比她想的要柔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井,往下看,看不到底。
他不像皇子。
像一个读书读到半夜,起来开窗透气的人。
“赵三小姐。”他说,“我是郑君珩。”
她福了福身。今天她穿的是柳氏那件浅青褙子,发上是馥兰的白玉簪,耳上一对水滴形的青玉坠,腰间是自己缝的素布香囊。
她福身时,腰间的香囊轻轻碰了一下衣摆。针脚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乍看还算端正,若把它翻过来看,便能知道她当时的手艺与耐心并非总能同时到场。
他没有叫她起来,也没有摆手,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
等她接着说。
那她就接着说。
“殿下身上是冷杉。”她直起身,“里头掺了旧墨,放了很多年的那种。袖口还有一点别的,很薄,不仔细闻,会当成屋里的熏香。”
她说得不急,目光在他袖口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她不愿把每一个判断都摆成审问,更不想让人觉得她只是逮着一点味道,便能把整个人都说透。
“什么?”
“苦杏仁。”
屋里没有声音。
窗外有一枝细叶擦过窗框,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郑君珩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她是碰巧猜中,还是当真嗅见了什么。
“袖口沾着一点杏仁样的气息,与夹道里的相近。”她补了一句,“殿下近日是不是去过奶娘的房间?”
郑君珩看着她。
他没有追问她如何知道,只是把两手垂在身侧,指节轻轻收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有人把一句话含在口中,想了想,又吞回去。
过了片刻,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比笑更小,是一个人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憋着的那种松。
“昨夜在奶娘床边坐了半个时辰。”他说,“三位太医看过她,三位都说,是年纪大了。”
“殿下信吗?”
“我六岁以后,”他说,“就学会不要太快信任何人说的‘年纪大了’。”
* *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闻到了别的。
不是袖口。是这间屋子本身。
她站在门内,视线掠过书案上的砚台、摞齐的纸页,再落到窗边。日光将纸页边角照得发白,案上的墨条搁在砚旁,没有被人随手推到一旁。
冷杉,旧墨,书页。还有一点点她前几天才闻过的东西,淡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带走。
她早就认出来了。
七皇子府送来的那张帖子。她捏在指尖,凑近鼻子,就是这个味道。
她记得帖子送到赵家时,封口整整齐齐,纸面干净,墨迹也已干透。当时她只是把那股气息留在心里,没有想到此刻会在这间书房里再次遇上。
冷杉和旧墨。
那天夜里,墙外头,有人勒住了马,闻她送去的那碗香露。
“小馥。”她在心里叫。
“同一个味道。”小馥说,“主人,您现在要说吗?”
她的目光在桌角停了一停。要说的话已经到了舌尖,却被她自己按住。眼前这人刚刚才把一件重要的事交到她面前,她不打算用另一件还未证实的事抢走话头。
“不要。”她在心里答。
“理由?”
“一张牌,不用一次打完。”
“这句话从您心里冒出来,意外地合理。”
“你对我的评价,最好也别一次打完。”她在心里说。
“收到。小馥将暂缓发布全部评语,以免主人不堪其重。”
“你哪里来的全部评语?”
“数据库尚未创建,正在等待主人提供更多素材。”
赵馥灵在心里把那句“不必了”咽了回去。小馥的口才若用在替她解围上,偶尔还算有用;若用来替自己找台阶,通常能找到楼下去。
她垂下眼睛,什么都没说。
郑君珩也没有问。
他走到桌边,把一张纸推过来。
纸面擦过桌面,声音很轻。赵馥灵看见他的手停在纸边片刻,才收了回去。
“我请你进府,是为了奶娘。这件事我不绕。”他说,“但不能让盯着她的人知道,我已怀疑有人动了手。我若大张旗鼓地查,对方可能先把线索洗掉,也可能更早对她下手。”
他的声音仍旧平稳,说到最后几字时,却像把一口气硬生生压回胸腔。赵馥灵没有看他的眼睛,先看那张纸,让他能把话说完。
“所以殿下找了一个外人。”
“找了一个能以调香为名进来的外人。”
赵馥灵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写的,是一个名头。
“七皇子府客卿香师。”
她看了两遍。
第一遍,她认出那几个字;第二遍,她才让自己相信,纸上没有藏着别的称谓,也没有一行等她抬头才会补上的附注。
她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这种戏,她看过太多:皇子看中一个身分不够的姑娘,随手赏一个义妹的名分,好把人名正言顺地放在身边。
没有义妹。
只有一份差事,一个月例,和一块可以进出府门的腰牌。
干净,清楚,不欠任何人。
她的目光在“客卿”二字上多停了片刻。她先前备好的几种应对,这会儿全派不上用场,像一群排队入场却发现戏已散场的人,连抱怨也找不到对象。
“为什么是客卿?”
“客卿可以来,也可以走。”郑君珩说,“你不是我府里的人,是我请来调香、查一查她身边出了什么事的人。这件事办完了,你想走,随时走。”
她抬起头。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推过来的纸却一直停在两人中间。他看着她,等她回答。
她猜,他也怕她拒绝。
很好。
那她有资格开条件。
她把纸放回桌面,没有急着伸手去拿。这张纸意味着一份差事,也意味着往后要踏进这座府邸,接触她还不熟悉的人与事。她不能因为一个名头合心意,就把界线也一并交出去。
“我答应。”她说,“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看到什么,说什么。不管那个人是谁,包括殿下府里的人。”
“好。”
他应得很快,没有拿客套话遮住这个承诺。赵馥灵抬眼看了他一下,把这一点也记了下来。
“第二,”她停了一下,“殿下别用‘先看病’三个字打发我。我进这道门,不是只替一个人调一炉香。殿下要的是整张网,我心里有数,您也别装。”
郑君珩看了她三息。
她不催,只把手指平放在桌沿,指甲修得短,指尖留着一点从轿中一路带来的凉意。桌木的纹路从她指下延伸出去,正好穿过那张纸的边角。
这一次,他笑了。
很浅,浅到一眨眼就没。
“林嫣的女儿。”他说。
不是在问。
“是。”
“名不虚传。”
“我娘亲的名声,我还没打听到。”她说,“殿下替我说说,我今晚回去好有个交代。”
她说得一本正经,语气里却留了一点往前探的余地。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从他口中听见母亲的事,自然不想白白放过。
“今晚不行。”他转身往门外走,“奶娘在等。”
他走得不快,像是把接下来的话留在路上,不急着催她跟上。赵馥灵把那张纸收妥,腰间香囊在衣料下轻轻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