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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织云:从一台纺车开始》

32. 细布出样

赵婶从织坊里出来时,怀里抱着三匹布。

布用素色棉布包着,裹了两层。

她抱得紧,像抱孩子。右手托底,左手护着布头,步子踩得很慢。

顾婉贞跟在后面,眼眶红了一圈。

沈秀宁站在院中,手里的账本还没合上。

赵婶走到她面前,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搁。

动作很轻,像搁一件瓷器。

“拆了七次。”

赵婶的声音有点哑。

“织了半个月。”

沈秀宁把账本放到石桌边上。

她伸手去解布包,指腹碰到素色棉布的布结。

布结打得很紧。是赵婶的习惯,凡事都要扎牢。

她解开第一层棉布,露出底下靛蓝色的布面。

光打在上面,不像标布那样泛起粗粝的白芒。

布面是柔的,光渗进去,再漫出来,像水面被风吹皱前的那一刻。

沈秀宁把布从包里抽出来。

布落在她掌心里,分量比标布重。

她的手背蹭过布面。密的,滑的,指尖推过去,摸不到经纬交错的颗粒。

标布摸上去像粗砂纸,经纬之间有细微的缝隙,指甲刮过去能听见沙沙的摩擦声。

这块布没有。

她的手在布面上来回走了两遍,触感像是压在光滑的蛋壳上。

“一寸八十根。”

赵婶在旁边报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标布一寸六十根到头了。这个密了三成。”

她顿了顿。

“太仓棉的纤维长,拉出来的纱细而匀,能上高密度的筘。普通棉纤维短,纺细纱的时候容易断头。一断头,整根经线就废了。”

沈秀宁把布举起来对着光。

正月的阳光不烈,透过布面滤成一层薄薄的暖黄。

经纬线密密地排在一起,看不见缝隙,看不见断头。

她把布放下来,又摸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点靛蓝的染料,她搓了搓指尖,染料在指纹里洇开。

“三匹。”

顾婉贞开口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一匹原色,一匹靛蓝,一匹浅灰。”

她把手往围裙上擦了两下。

“原色的那匹,经线断过三次。靛蓝的断过一次。浅灰的没断。那是最后一匹,赵婶手上熟了。”

沈秀宁把三匹布逐一展开。

原色的还带着棉籽壳的碎屑,布面微微发黄,是太仓棉的本色。

靛蓝的染得均匀,不像标布染蓝后总有几处深浅不一。布面密,染料吃不进去,反而匀了。

浅灰的那匹最细,布面几乎看不见纱线的接头,光打上去像一层薄雾。

她用手背从三匹布上一一蹭过去。

三种触感。原色的涩,靛蓝的滑,浅灰的柔。

“都带去。”

她把布重新叠好,动作很慢,沿着赵婶折出的印子一道一道折下去。

“三匹都给钱大爷看。”

赵婶帮她把布重新包好,素色棉布裹了两层,布结扎得更紧了。

沈秀宁把布包抱起来,分量压在胸口,比三匹标布沉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布包,棉布边角上沾了一小片靛蓝,是刚才展开时蹭上去的。

钱记布庄的招牌在街对面,黑漆底子上写着四个金字。

出了正月,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早点摊子的蒸笼叠了三层,白气从竹笼缝隙里往外挤。

沈秀宁抱着布包跨进门槛时,钱大爷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算盘珠子在他手底下噼里啪啦地响,快得听不出间隔。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沈秀宁怀里的布包。

“又是标布?”

钱大爷把算盘往边上一推,腾出柜台上一块空处。

“许家的两百匹还没交齐吧。”

沈秀宁把布包搁在柜台上。

包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比标布沉。

她没说话,只是把布结解开。

素色棉布往两边翻开,露出底下靛蓝的布面。

钱大爷的手本来要去拿茶杯,手指刚碰到杯沿就停了。

他看着那块布,没动。

然后他把手从茶杯上收回来,伸向布面。

指腹刚碰到布面,眉头就挑了一下。

他把整块布从布包里抽出来,两手捏着布边,举到胸口,低下头看。

柜台上方的窗户开着半扇,正月的日光从窗格里切进来,落在布面上。

钱大爷把布举到光里,脸凑近,眼睛眯起来。

他没说话。

布庄里只有算盘珠子偶尔滚动的声响。那是一颗松动的珠子,在算盘框里来回晃。

沈秀宁站在柜台前,手搁在布包边上。

指腹还留着靛蓝布面的触感,滑的,密的。

钱大爷把布翻了个面,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他沿着布边摸过去,摸到折痕处停了一下。

折痕是赵婶叠出来的,笔直的一道线,布面在折痕处没有起毛。标布叠两下,折痕处就会泛白起绒。

这块布没有。

钱大爷在折痕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把布举得更高,对着光看经纬的密度。

柜台后面的座钟走了一圈。

钱大爷转过身。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靛蓝布,指节捏得发白。

“标布五钱一匹。”

他把布放回柜台,手指在布面上点了一下。

“你这个——八钱到一两。”

沈秀宁的指尖在布包边上蜷了一下。

指节硌在棉布上,能感觉到底下布匹硬挺的边角。

她没让表情动。

但胸口那口气吐了出来,吐得很慢,像是憋了很久。

钱大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把茶杯搁回原处。

“苏州的细布卖一两二。沈记的细布比苏州的差在染色。苏州的靛蓝是三道染,你这是一道。”

他把靛蓝布和浅灰布并排铺在柜台上。

“但坯布不输。经纬密度、布面光洁度、折痕不起毛。这三样,苏州细布也就这个水准。”

他把浅灰的那匹举起来对着光。

“这匹最好。”

手从布面上滑过去。

“一寸八十根,没有断头。苏州瑞福祥的验收师傅拿尺子量,量完会说两个字——过了。”

沈秀宁把原色的那匹也抽出来,摊在靛蓝和浅灰中间。

三匹布铺满了柜台,原色的黄、靛蓝的深、浅灰的淡,并排在一起,像三道不同时辰的天光。

“钱大爷,这三匹能不能托人捎去苏州?”

她抬起眼。

“让我舅父看看。”

钱大爷把三匹布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靛蓝的那匹拿起来,重新叠好。

“靛蓝的送去。苏州布庄认颜色。靛蓝是他们日常卖得最多的色,用靛蓝样布估价最准。”

他叠布的动作很熟练,布边对齐,一折,再一折,最后叠成巴掌大的一块。

“我有个侄儿,初八要跑苏州送一批绸缎。顺路带上。”

沈秀宁点头。

她把靛蓝布用素色棉布重新包好,这次只裹了一层。

布结扎紧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是写给舅父的短信,昨晚就写好了。

纸折成三折,塞进棉布和布面之间。

钱大爷接过布包,搁在柜台下面的格子里。

格子里还放着几匹绸缎的样布,缎面上绣着金线,在暗处泛着微光。

他把沈记的靛蓝布放在绸缎旁边。粗棉布挨着金线绸,布面上还沾着棉籽壳的碎屑。

数日后。

天刚亮,院门被敲了三下。

沈秀宁正在灶间喝粥,筷子夹着一块酱菜停在半空。

敲门声不急,但很稳。一下,停顿,再一下,再停,再一下。

她把筷子搁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个年轻人,穿着青布短衫,肩上搭着一条灰布褡裢。

褡裢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信札和小包。

他从褡裢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钱记布庄托我带的。苏州来的回信。”

沈秀宁接过油纸包。

纸包不大,分量很轻。

她低头看了一眼。油纸面上写着”沈秀宁亲启”,是舅父顾慎之的字。

字迹偏瘦,笔画收得很紧,和他的人一样。

她撕开油纸。

手捏住信纸往外抽的时候,纸边在虎口上划了一下。

不疼,但她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信很短,只有大半页。

顾慎之的字一笔一划都落在纸面上,墨迹深淡不一。写到后半页时墨不够了,最后几行的字迹比前面浅了一层。

“秀宁吾甥:

靛蓝细布样已呈瑞福祥周掌柜过目。周掌柜举布对光,以尺量经,验坯之后不语良久。后言:此布经纬一寸八十根,布面光洁,折痕不起毛,可入一级细布。瑞福祥认沈记牌子。日后沈记细布入苏,可直接挂瑞福祥的柜,按一级细布定价。”

沈秀宁的目光停在“一级细布”四个字上。

她读了两遍。

然后往下看。

“另有一事。”

信上的字迹在这里重了一些,是重新蘸过墨的。

“织造局的人在瑞福祥看布,恰在当场。孙公公手下一个姓马的管事,把沈记的靛蓝细布拿起来看了一遍。翻了正面,又翻反面。放下之后,没说话。”

沈秀宁盯着“没说话”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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