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望船
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陈知意身着寸缕寸金的天香绢薄衫,正窝在榻上吃冰镇梅子,身后还有宫女替她打着扇子,那叫一个惬意。
有人推门进来,奉承道:“娘娘……您瞧瞧,这些都是皇上送您的!”
陈知意看着面前数不尽的绫罗、宝石、金玉……笑得眉眼弯弯。
正要伸手去拿——
外面忽然锣鼓喧天,凤姨扯着嗓子喊:“都快些去换衣裳!接人的马车到巷口了!”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美梦碎了个干净。
皇帝下江南,逢雨驻跸。知府安排舞女登船取乐。整个苏州城,就数春风渡的姑娘们最水灵。
陈知意被吵醒后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巴巴凑过去,“凤姨!我也想去!”
凤姨挥苍蝇似的赶她走,笑骂:“你娘还指望着你能嫁个清白书生呢!别瞎凑热闹!”
“真不知道穷书生有什么好的?我娘还不是被穷书生的花言巧语耽误了一辈子!”陈知意翻了个白眼,嘟囔着:“再说,哪个穷书生养得起我?”
她娘名唤兰泉,年轻时是名满江南的花魁,卖艺不卖身,最是清高。却被个穷书生迷了眼,身子给了他、又掏空家底供他进京赶考,还生下个拖油瓶。
结果一晃十七年,竹篮打水一场空。
生下她后,兰泉不再接客,索性入了春风渡的股,与老板凤姨一起经营这间青楼。
“我听码头的人说,这次伴驾来江南的,不少都是京城的青年才俊?”陈知意打听。
“想攀高枝?”被凤姨一眼看穿。
陈知意却不害臊,猛地点头。
在苏州城里,人人都笑话她是花魁的女儿,正经人家的姑娘躲她跟躲瘟神似的、学堂更是不收她。她整日在这春风渡里厮混,能有什么出息?
前几年,春风渡的姑娘百合,被个来江南玩的王爷看中,接回了京中做娘娘,人人都说她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她羡慕,也想要。
不是想要男人,而是想要好衣裳、好首饰、还想着有朝一日荣归故里,人人看得起她。
若运气再好些,能当上个女官或是娘娘,陈知意只是想想就觉得提气!
但她娘不让。说攒的这些积蓄,在苏州过日子还算殷实,却供不起她去京城。
她却也不用人供。
春风渡常有奇人异士落脚,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在这住过半年,与她投缘,教了她个傍身的本事。
西洋话叫催眠术,就是哄人听她的话。
她试过,时灵时不灵,但糊口绰绰有余了。
“别做梦了!高门大院里,有多少个女人争一个男人,凭你的笨脑袋,还不得被人囫囵吃了?”凤姨抬手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儿,又开始老生常谈:“你要是肯在这春风渡里用心,男人们都捧着你一个。才叫痛快!”
正说着,外面忽然停下辆错采镂金的马车,里面下来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
凤姨看过去,定了定神,却没像平时似的殷勤招呼,而是脸色变了变,转身推着陈知意往里去,“后院待着去,别出来捣乱!”
陈知意没能说动凤姨,杏眼滴溜溜一转,跑到后院,堵住了正在换衣裳的绿梅。
绿梅有个相好叫李三,说好了秋收后来赎她。偏偏今日知府点名叫春风渡的姑娘上船伴驾,躲也躲不掉。
她正愁眉不展,不愿冒险去服侍权贵。
“姐姐,”陈知意把门一关,笑眯眯道:“我替你去。”
绿梅吓了一跳:“凤姨不会答应的!”
“我悄悄溜上马车,等她发现,都上船了。”
“这太冒险了……”
陈知意没等她说完,指尖捻起妆台上一枚半旧的玉扣,轻轻搁在桌面上,往绿梅面前一推。
玉扣骨碌碌打着圈儿,中心那一点青翠,正对着绿梅的眼睛。
“这玉扣是李三送姐姐的定情信物,对么?”她的声音忽然低了,手指在桌沿叩着,嗒,嗒,嗒,“李三还在等姐姐,姐姐得留在这,好好过日子……”
绿梅想把眼睛挪开,却发现那点青翠像钩子似的,牢牢勾住了她的视线,“你说得对……”
窗外忽然响起丝竹声,盖过了叩桌的节奏。
绿梅猛地一哆嗦,回过神来,又气又笑:“知意!你又拿你那套唬我!”
陈知意懊恼地无奈一笑。
这催眠的法子也不是对谁都好使的——
其一,对方得不对她设防;其二,她要知晓对方的心事;其三,便是一刻钟内不能被打断。
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她没招了,想了想,拉着绿梅回了自己房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包银子,足有三四十两,“我攒的,都给你!赶快赎身去。”
“知意……”绿梅握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越发地为难:“你可得想好了。”
“我想好了!”陈知意眼睛亮亮的,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不抓住这次机会,等过了这个生辰,我娘就要请媒婆登门了!”
“那你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绿梅还是觉得她太莽撞。
陈知意倒是信心十足:“我有本事自保!”
绿梅犹豫半晌,才把舞女的腰牌递过来,再三叮嘱:“你可一定得小心啊!”
“放心放心!”陈知意收下腰牌,对着镜子抿了口胭脂,嘴唇粉嘟嘟的。
又将舞女的衣裳换上,深吸口气,把腰也勒得细细的。
“我去闯荡一番,要是实在不行,我再回来。”
她带上面纱,混在十数个舞女当中,鬼鬼祟祟溜上马车。却没见到凤姨的影子,长长舒了口气。
车轮咕噜噜转起来的时候,她捂着胸口,开始在心里求各路神仙保佑——
要年轻的,不要老的。
要俊俏的,不要丑的。
要知书达理的,不要仗势欺人的。
念着念着她自己笑了,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那就……要个不太聪明的吧。
不然她那半吊子本事,真碰上心眼多的,怕是要翻船。
到了码头,一下车,陈知意就知道自己来对了!
这里她是来过的。春风渡后街出去,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