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搓衣板×4
书房里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沈疏桐左手中指与无名指夹着那张银行卡,指侧无意识摩挲时,卡片会轻轻蹭过无名指间的铂金素圈。那是他们的婚戒,常玉特地选的哑光拉丝工艺,在光线下会闪出丝绸般的光泽。他们在研一那一年结婚,考虑到沈疏桐将来作为一个生物系研究生,在实验室的工作无可避免地需要戴手套,钻戒并不方便,两人商定后选了一对铂金素圈。可常玉是个老古板,他总惦记着,女孩子结婚该有钻戒,是以还是定制了一对钻戒,挂在了沈疏桐脖子上。沈疏桐还记得,那年他将项链扣上他脖颈后,弯腰从背后拥住她,用带着一点点胡茬的下巴蹭她的颈侧嫩肉,孩子气地、心满意足地笑道:“锁住你了。”
沈疏桐捏着那张卡,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一动也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她起身,盯着那张薄薄的卡一言不发,拇指摩挲卡面良久,才慢吞吞地拉开抽屉,把卡塞回钱夹里,动作迟滞得仿佛上了年纪的老妪。
沈疏桐单手摘下眼镜,眨了眨眼,拿出镜布仔细擦拭,就好像在藉此平复凌迟她的情绪。眼镜擦完了,她也真的平静下来了,又是外人眼里那个稳重的沈教授。她打开浏览器,检索“中农药企”,一条一条看下去。
《豪门掌权人实行“一房一妻”制,中农药企继承权引内讧致股价闪崩》
“XX新闻消息。今日,中农药企股价触及跌停,跌幅10.07%……中农药企是国内抗癌药领域的龙头企业,创始人常中农是其灵魂人物。近年来,常中农先生病退,集团核心业务正逐渐移交至长子常秉筠。据悉,203x年5月5日晚,在境外调研市场的常秉筠抵达南城市XQ机场,于绕城高速上与一辆重型载货汽车发生碰撞,不幸身亡。据内部消息,这场事故系常中农先生私生子常平争权所为,相关细节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此外,据多方爆料,常中农先生实行‘一房一妻’制,其名下多处房产与婚外情私生子相关……值此权力交接关键时期,常氏家族内斗不断,引发了广大投资人的深刻担忧,市场纷纷选择用脚投票。据查证,银行已对中农药企收紧授信,常氏目前正面临现金流断裂风险……中农药企该何去何从?关注XX新闻,第一时间了解最新进展。”
5月5日晚,又是重型载货车。
哦,原来常玉不是死在U大北门外,而是绕城高速吗?这一念头悄然爬上沈疏桐心间,个中滋味一时叫她难以辨别,于是只好转头把视线移至窗外,缓上一缓。
据传死在绕城高速的常秉筠,其真实尸体却在U大北门外的车祸现场;那么,该来U大和沈疏桐碰面的常玉,想必是替代常秉筠,消失在了绕城高速。
可常玉为什么会出现在绕城高速呢?不是说好的,一起过结婚纪念日吗?
新闻网页的末尾附有车祸现场的马赛克图片,沈疏桐条件反射地不想去看,顿了顿,又滑动鼠标滚轮回到图片界面,睁着一双大眼睛,一错也不错地盯着瞧。不知是不是电子屏幕盯得太久出现视觉疲劳,她双眼通红,渐渐地,连连镜片都起了雾气。
她一边哭,一边恨恨地想,以后做鬼见了常玉,一定要告诉这王八羔子,他前几天玩得太过火,避|孕|套破了也没发现,我怀了孕,一个人好辛苦好辛苦啊,坚持不下去,把他想了好久的宝贝女儿重新找了个爹,气死他好了。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桌面上,沈疏桐手下却没停,她分别检索了“常中农”、“常秉筠”、“常玉”。
和常玉相关的,只有他作为U大计算机学院教授的一系列学术新闻,和中农药企没有任何瓜葛。
和常中农相关的,早年是商场的风云手段,近些年来,则更多的是花边新闻。
沈疏桐着重看与常秉筠相关的,按照时间排序,从5月倒序往回看。
一张张企业活动的公开照,不难找到掌权人的身影。沈疏桐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常玉,不是那个叫什么劳什子常秉筠的人。
一条一条往前滑,4月、3月……一直到小半年前,照片上的人开始变成了一个和常玉长得很像的人,沈疏桐不肖细想就知道,这是常秉筠了。
其实外人很难从照片上看出差异来,近半年常玉出席活动时应该有通过化妆技术弱化了自己独特的面部特征,而着重加强与常秉筠相像的那部分。可这难不倒沈疏桐这个与常玉朝夕相处数十年的爱人,如同父母永远能精准地区分同卵双生子。
小半年前……这几乎和常玉不再收到莫名的小纸条,开始变得经常不见人影是同一个时间点。
而说起长得像,沈疏桐无可避免地想起22岁那年的小插曲——原来一切早有迹象。
沈疏桐没有如常玉所想的那样,至少得上个P大T大,2019年那个夏天,她收到了华夏国TOP3高校U大的录取通知书,而常玉收到了U大隔壁二本院校的录取通知书,两个学校的校区很近,就隔着一条巷子。
本科期间,沈疏桐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情不是洗脸刷牙换衣服,而是打开手机登录“U大在校师生亲友入校报备系统”,输入常玉的身份证和手机号码,为常玉做入校报备。
那天,她专业课刚下课,走出三教的阶梯教室,一眼就瞧见了来等她一起吃饭的常玉。只是常玉却没瞧见沈疏桐,他正忙着照镜子,不,严格意义上是照玻璃。三教的窗玻璃光可鉴人,清晰地倒映着常玉的模样,他两只手搭在脸上,一会儿捏捏脸颊,一会儿拨弄眉毛,完全忽视了路过同学一言难尽的目光。
有熟悉的姑娘一指常玉对沈疏桐道:“疏桐,那是你的男朋友常玉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咯,先走啦,谢谢你借我大作业参考,下回再请你吃饭感谢~”
沈疏桐:“……”是的,那个分明一米八五大高个却沉浸式照镜子照得不能自拔的确实是常玉,她一边在心里默默想,一边走过去,踮脚拍了拍常玉的肩。
“你在干嘛呢?”
常玉受惊回头:“桐桐,我……”
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沈疏桐心知这小子说不定又在想什么奇怪的幺蛾子,当下也不催着问,预备等他捅了篓子再来好好瞧瞧。那时的沈疏桐不知道,这篓子一直要到十几年后才爆发,成了绵延她整个夏日的阵痛。
常玉这回却与往常不一样,他凑上来,一边走,一边偏着头去瞧沈疏桐的眼睛,问:“你觉得……我要不要去整个容?”
沈疏桐丝毫不奇怪他突然问这样的问题,常玉日常就是天马行空的,她认真道:“为什么要整容?”
常玉沉思片刻:“不好看,换个风格?”他不敢把真实原因告诉沈疏桐,只好随意编了个缘由,任何人都可以因为觉得自己不好看而整容,这毫无破绽。
可整成什么样好呢?常玉在脑子里仔细搜索上辈子据说沈疏桐曾有过好感的那男的样子,要不整成类似的,桐桐也能多喜欢我一点?啊呸呸呸,可凭什么呐,整成自己情敌的脸不晦气吗?
常玉在脑海里演了一场狗血大戏,正不甘心着,岂料沈疏桐闻言直接把他拽到树荫下,仰起头,一双清亮的纯情眼如显微镜扫片一般自他面部刮过。
她倒是大大方方的,常玉却被瞧得发麻,视线所过之处,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被盯得久了,手在发抖,眼睛也避开沈疏桐看向地面,脚尖微微偏转就想逃——他受不了了,他要喘口气。
常玉没跑成。沈疏桐拉他的手臂把人拽回来,双手掰正常玉的脸:“你躲什么,我又没怎么你。”
柔软冰凉的手触上脸颊的那一刻,过电似地触感自脊柱直窜而下,常玉脑子被电成了一锅乱粥。他一边想,你哪里都怎么我了,一边又在庆幸,今天穿的宽松的运动裤,不至于太……
沈疏桐的手指抚过他眉间,常玉喉结上下滑动,终于不可自抑地小口小口喘了起来,他握住沈疏桐的手腕,想叫她拿开,却听沈疏桐道:“我觉得很好看啊,哪里都很好看,你长在我心尖上了。所以如果仅仅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好看,就不要去整容了,在脸上动刀子多疼呐,你要相信我的眼光。”说着,那姑娘暖沁沁地眯眼笑起来。
常玉看见那个笑的时候,就觉得整个人不好了,真是要了命了,他想。
他抖着手取下书包,同手同脚走至树下长椅坐下,书包放在大腿上,挡住腰腹,低头数地上的蚂蚁。
“那我因为什么可以整容呢?”
“昂……如果是一些会危害你身心健康的原因,比如颌骨畸形影响咬合功能什么的,其他的还是不要啦,你长得最好看啦,宇宙无敌第一好看。”沈疏桐说完,伸手戳了戳常玉浸满薄汗的脸颊。
常玉好不容易平复一点,被她一戳直接前功尽弃,甚至愈发严重,他红着眼,重重喘了一口:“你、你干嘛嘛。”
“真的很在意这个吗?”沈疏桐弯腰偏头去看常玉,见他眼睛都红了,又哄道:“我说真的,你最好看,要我现在背诵一百字小作文夸夸你吗?”
常玉嘴角情不自禁地提起,他心里有些得意,一得意就飘,他条件反射想问沈疏桐:“真的吗?比之前那个谁谁谁都好看?”,刚一张嘴又想起这已经不是上辈子了,沈疏桐上的U大,而不是远方的H大,H大那个谁谁谁根本没机会认识沈疏桐。想到这一点,他像捡到小便宜似的,又乐起来。
他想,因为脸和亲生父亲的长子长得像,最终可能会被卷入家族内斗而死去,应该也属于沈疏桐说的“危害身心健康”范围。
可那又怎样呢?难道就因为这个放弃这张沈疏桐夸宇宙无敌第一好看的脸吗?他才不要呢。
从那以后,常玉还是时不时照镜子,但从以前满心满眼的焦虑,变成了乐滋滋地想——这是我家好桐桐认证最好看的脸呢,男人的资本,一定要好好保护!
沈疏桐回想起常玉那段时间异常的照镜子行为与肉眼可见的焦虑,那是在快23岁时发生的事情,过了23岁那年后,常玉再没提过这事儿,整个人都安宁下来,一个毫无厘头的念头蓦地爬上她的心间。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脸会引发怎样危险的境地,并且他以为那是会发生在23岁时的事件。
真奇怪,就好像他未卜先知做出了预判似的。
无论常玉这王八羔子瞒了沈疏桐什么事情,这都是他俩要关起门来算的账。
当下,沈疏桐不会放任自己的丈夫凄惨地死于非命,她要查个水落石出,哪怕迎面对上一家市值数百亿的A股上市公司,也绝不退避。然而她也明白,自己只是一个高校普通的教师,相比专业人士,自己对于金融的了解可以说是九牛一毛。要达到目的,她需要一个或者多个帮手,更需要全面了解金融极其相关法律法规,否则不仅无法替常玉报仇,自己还可能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沈疏桐眨了眨眼,打开U大教务系统,查询金融专业培养方案,并据此下单了所有的专业教材,又打开“全校开课查询”板块,将这学期金融系课程表录入自己的日程。
三十多岁的沈疏桐,要去U大蹭课。这没什么奇怪的,在自由的U大,只要你不扰乱课堂纪律,教授们欢迎任何人蹭课。常玉当年也时常在U大计算机学院蹭课,没办法,隔壁二本院校的教学水平实在比不上U大。
做完这一切,她揉了揉眉心,在椅子里瘫了片刻,而后起身走出出门。她心里想着事儿,就没看路,一开门便猝不及防撞上冷银色的铜墙铁壁。
——是家里的假冒伪劣AI玉兔二号。
“你堵在这干什么?”
玉兔二号作为管家机器人,本身相当于一台顶配的大型计算机,家里能联网的任何物件,小到音响大到书房里的电脑,他都可以远程连接,端看他愿不愿意被沈疏桐发现。
就在方才,沈疏桐开始检索“中农药企”时,他就沉默地站在了书房门前,而后,又眼睁睁地看着沈疏桐检索“常秉筠”,最后甚至登进了校内系统查看金融课程。
他觉得应该阻止沈疏桐,可又不知该怎么阻止。即便知道她敏锐又聪慧,他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早,仅仅在常玉死后的第15天,5月20日,她就抓到了最关键的线索。
面对沈疏桐的质问,玉兔二号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索性开始装系统故障,他头上的机械眼红光一闪一闪,浮现出一串随机乱码:“滴,检测到……检测到……系统……检测到主人!主人您好,请问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沈疏桐:“……”她想忽略这个人工智障出门去,想了想还是道:“我要出门,给我开车。”
“哦。”玉兔二号这下不装了,乖乖去收拾出门装备。
靠近楼道时,沈疏桐突然道:“我坐久了有点难受,不坐电梯了,咱们走楼梯下去吧。”
玉兔二号:“!”亲爱的主人,这是次顶层,29楼哎!
玉兔二号的腹诽是不管用的,他的主人打定了主意,他只好老老实实跟在主人身后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