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二十九回 恨福薄探春别春榭 叹功高青海起逆云
朝廷催促曹丹津早日返藩继位,探春启程的日子便定在了清明。又因曹丹津大孝在身,此番仅是定聘,探春随行,尚算不得正式出嫁。日子紧促,加之上谕明言“备办妆奁,务从俭约”,故而诸事皆从简办理。曹丹津处只依礼行了问名、纳彩之仪,送了定礼;贾府这边,也不必张罗十里红妆,只连日赶着为探春收拾西行必需的箱笼衣物。
探春此行,之所以牵动阖府上下如此深重的不舍,实因她在荣府中位置,分明超越了一个寻常闺阁女儿。她不仅容姿俊秀、谈吐不凡,更难得的是那份洞明世事、经纬庶务的胸襟与才干。在贾母眼中,她是孙女辈里彰显气度、实堪疼惜的一个;贾政心底,则暗叹她胸怀见识竟不输须眉,是能与之议论正经大事的骨血。便是王夫人,虽隔着嫡庶的名分,却自小将她视若己出。
于平辈姊妹间,探春更是别具一格,无可替代。其诗才或不及黛玉灵秀飘逸,性情亦不似湘云娇憨烂漫,然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气度、处事公允且恩威分明的持重周全,却深得众人敬重信赖。于宝玉而言,这三妹妹更是亦妹亦友,是他混沌天地间,一缕难得的清晖明澈,是可与之议论正务、亦能恳切规谏的知音。
更何况她以庶出之身,凭一己之聪慧与刚毅,在这人情错综、势利暗涌的国公府里,赢得了从老祖宗到管事媳妇们几乎一致的称许,这份“赢得”背后是何等不易。如今这般人物,却要骤然离去,远赴那言语不通、风俗迥异的荒凉边地,如何不叫人觉得,这府里坚实的一块基石,正被生生移走?那离愁里,便不只关乎亲情眷恋,还掺杂着对家族气象的恐慌与惋惜。
探春将整理随行衣物等事项交给随她去青海的侍书、翠墨、小蝉办。自己尽可能多陪在贾母、太太身边。或是进老爷书房聆听父亲临行的嘱托。宝玉知道探春在老太太屋里,也日日过那边看她。老太太知道他俩兄妹情深,这日说道:“今个外面天气好,你俩也别总在屋子里,去院子园子里逛逛罢。”
贾母发话后,天是明净的淡青色。宝玉和探春并肩出了院子,慢慢地沿着那熟悉的夹道往园子里去。道旁的老墙根下,苔痕比往年又厚了几分,湿漉漉地泛着青。“记得么?”探春先开了口,声音轻缓,“小时候,你常带着我,从这条路偷偷跑去旧园子那片竹林子。”一丝笑意掠过宝玉的唇边:“怎么不记得。每回出来,太太总要叮嘱半日,又叫李贵远远地跟着。那时只觉得他碍事。”
说话间已进了园子。潇湘馆静悄悄的闭着门,他们便绕了过去,信步走上不远处的翠滴亭。翠滴亭静静地立在水中,四面环着初融的春水,偶尔有新生的萍叶点点翠色。亭子四面原是雕镂精致的窗格,此刻都敞开着,风从水面迂回地穿进来,带着湿润的凉意。这亭子便是那年宝钗扑蝶时,无意间听见红儿与坠儿说体己话的所在了。此时望去,对岸的草色是旧黄与新绿斑驳地杂着,一两株单薄的杏树,枝上才鼓起些深红的花苞,星星点点,在尚显萧疏的景致里,沉默地积蓄着一点热闹。四下只有细微的水声,和偶尔不知从哪处枝头传来的一两声鸟鸣,脆生生的,反而衬得这午后的园子愈发空寂。
探春倚着亭栏,望了望潇湘馆后头那一片依然青郁的竹林,半晌才说:“那片竹子倒还在……小时候旧园子静得叫人发慌。可有二哥哥在,便不怕了。”宝玉听了,心头一酸,脱口道:“如今新园子也不热闹了。你这一走……怕更要没声没气。”探春叹道:“真是舍不得走……” 宝玉见探春默然望着远处,侧影在薄薄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又道出感伤之言,便忙又寻话来说:“妹妹也别太忧心。那时老太太作寿,卫若兰带了他来过。我在席间听见老爷同他交谈,言语间是个知礼数、有见识的正经人。想来……与妹妹是相衬的。”
探春转过头来,看了宝玉一眼。她眸子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颤动,那里面确有对他安慰的领会,还有的是“相衬”二字所勾起的、对那万里之外的渺茫。但她仅是轻声道:“嗯。我明白的。”宝玉不假思索地,话便涌到了嘴边:“三妹妹这一去……我心里除了舍不得,其实还有一层不知所措。从前我总劝你别太劳神,那些俗务能不管便不管,可心底里又总觉得,横竖有你在,天大的事也乱不了套。还想着,即便你将来出阁,总在京里,我若没了主意,还能寻你去问。可如今……青海那样远……我是个顶没用的。上回为了桩事,想去求北静王爷,自己心里先虚得没个抓挠,便巴巴地拉上你去见王妃。哪里是真要你帮衬什么,不过是……知道你也在那府里,我心里就像有了底,才敢张那个口。”
宝玉这话说得琐碎,情意却是恳切。探春静静听着,心下不觉有些酸楚。她侧过脸去,望了会儿亭外粼粼的水光,才转回头来,轻声道:“快别这样讲。从我记事起,你便在我身边。往后便是隔了千山万水……你在我心里,也依旧是那个有求必应、处处护着我的二哥哥。”她略停了停,语气愈发郑重起来:“只是我这一去,老太太、老爷、太太跟前,再难尽孝了。日后……总要烦劳二哥哥替我多尽一份心。你心里原是透亮的,真想做成什么事,没有不成的,莫要辜负了他们的指望。至于家里这些事,你心里比谁都明白,凡事多经些心,别总一味随着自己的性子,便是……疼我了。”
清明那日,探春一早起来收拾停当,径直到老太太跟前磕头。接着到老爷、太太房里磕头,最后来到赵姨娘屋里,也磕了头,感谢姨娘生身之恩。赵姨娘这几天倒是心情愉悦,自觉很有光彩,因为贾家所生女儿,如今被皇上赐婚成了王妃。临行探春叮嘱赵姨娘道:“老爷待你一向不薄,要好生珍惜,不要生事,让老爷在老太太面前难做。”赵姨娘也不知是否听懂,只是点头,接着说了几句祝福话。
细雨如丝,丫鬟们擎着油纸伞,探春左手搀着贾母,右手扶着王夫人,平儿在旁撑着凤姐,姊妹们簇拥着一行人缓缓出了贾母院子。园中管事的媳妇、各处有头脸的丫鬟,也都默默随了出来,直至二门前。贾母脚步颤颤,口中只不住喃喃:“我的三丫头……我的三丫头……”那声音含着泪,听得周遭人无不低头掩面。
探春在人丛里微微一顿,目光悄然寻梭。她在找宝玉。正此时,却见一人头戴大箬笠、身披青蓑衣,不知自哪里出来,揭开笠檐,正是宝玉。他望了一眼探春,转向贾母道:“老太太,让我骑马送三妹妹出城罢。”探春忙道:“二哥哥的心意我领了。只是雨路湿滑,骑马疾行,反倒叫老太太悬心。”她语声轻柔,却字字清晰。谁知素日最紧着宝玉的贾母,此刻却握了握探春的手,哑声道:“好孩子……这回,就让他送送你罢。”说罢,将探春的手臂轻轻交到宝玉手中。女眷们便都停在二门内,眼瞧着探春挽了宝玉,一步步朝外走去,上下一片离愁中,二人身影穿过门洞。
二门外,贾政、贾赦、贾珍并曹丹津早已候着。见探春与宝玉并肩出来,众人便簇拥着向外行去。大门外,一列青海骑兵肃然立于雨中,盔甲映着天色,沉肃威严。车队静候,前头是曹丹津的坐骑与仪仗,后头跟着几辆载人装物的青篷马车。探春走到贾政跟前,深深一福:“父亲珍重。”贾政喉头动了动,只抬手虚扶了一下,竟未能成言。探春这才转身,扶着宝玉的手登上马车。帘幔垂下,车队缓缓启行。贾政立于阶上,望着那车队在渐密的雨中愈行愈远,终究忍不住抬袖拭了拭眼角。他平生严肃,期望最殷的是宝玉,可心底最疼惜、最觉辜负的,却是这个远去万里、再难见面的女儿。
曹丹津一行驰过京城大道,宝玉的马车始终与探春的车驾并行。瞥见李贵、茗烟两骑遥遥缀在后头,宝玉心下明白,这必是太太放心不下,特命他们跟来的。
至广宁门外,队伍暂驻。曹丹津策马前来与宝玉作别,宝玉执意要送至卢沟桥,曹丹津不再多言,命队伍继续西行。经过万佛延寿寺前那御笔亲题的“九省通衢”牌坊,众人依礼下马、下车。探春扶着宝玉的手踏下车辕,宝玉摘下自己那顶大箬笠,轻轻戴在探春头上遮雨,低声喃喃:“这一身蓑笠,都是北静王所赠。”过了牌坊,复又搀她登车。过了五里店,宝玉心知离别在即。又行一程,隐隐听得水声浑厚,永定河到了。至桥头,但见浑河汤汤,水色在雨中泛着苍茫的灰黄,迟缓地向远方蜿蜒。卢沟桥石栏柱头的狮子,在雨幕里只剩朦胧轮廓,恍若无数被岁月浸透的、湿漉漉的寂寞影骸。桥西的峰峦失了往日的峻朗,化作一抹又一抹深浅交叠的青灰,渐次隐入空濛的天色里。
过桥后,车队再次停驻。探春掀开侧帘,与宝玉四目相对,千言万语皆凝于这一望中。蹄声得得,曹丹津策马近前。宝玉与他拱手作别,最后深深望了探春一眼,便勒马退至道旁。曹丹津扬手示意,车马再度启动,向西缓缓而行。探春掀开后帘,见宝玉单骑立马桥头,蓑衣垂雨,身影凝然不动,目送车队。随着车马摇动,那身影渐行渐小,终于模糊在迷离的烟雨深处。一阵风挟着冷雨扑进帘内,打湿了她的面颊,与早已淌下的泪融在一处,再也分不清了。
昔有熟知贾家事者,署名“畸笏叟”,曾于书稿之侧批云:“探春远适。使此人不远去,将来事败,诸子孙不至流散也。悲哉伤哉!”寥寥数语,竟将一族之兴衰,系于闺阁一女之去留。虽不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