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欠款总和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明亮的阳光从拉得严实的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将室内染得昏黄宁静,轻飘飘的尘灰也被光照得泛起暖金色的光。
菲尼克斯被对着眼睛的阳光晃醒。她单手搭着眼睛缩了缩脖子,缓了一会儿,才总算清醒了点。
大脑泛着隐隐约约的余痛,她抵着太阳穴呆了一会儿,还没回过神,便被面前忽然响起的窸窸窣窣的袋子声音吸引走了注意力。
一袋面包飘着被扔到面前的茶几上。
她不自觉眯了眯眼,盯着看两眼,而后后知后觉地侧头,望向不远处存在感稀薄的人。
毒蛇不知道从哪整了套桌椅摆在靠墙的、照不到阳光的地方,整个人穿着一身黑,安安静静地坐在阴影里。
他正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看手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察觉到菲尼克斯的视线,便淡淡地掀起眼看过来。
菲尼克斯隔着毒蛇的斗篷和他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半晌,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
……这是她睡得久还是毒蛇回来得早?
感受到胃里升腾而已的、因饥饿导致的灼烧感,菲尼克斯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自己睡得久。
她拿起面前桌上的面包,慢吞吞地拆开包装啃两口。
有点干巴噎挺,四处看眼,拿起旁边放着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一口顺一顺。
等着她问自己昨天的事情的毒蛇看着她自主觅食,安安静静啃半天也没有想问什么的意思,不禁沉默两秒,打出一个问号:“……?”
他合上手里那两页轻飘飘的纸,问:“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菲尼克斯没什么吃东西的欲望,她木着脸咬着面包,吃的让人很没食欲,闻声偏头看过去:“?”
他们相顾无言半晌。
虽然没太理解为什么毒蛇会问她这样的问题,但菲尼克斯还是想了一会儿,决定顺他的意,随便找了个问题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毒蛇:“……?”
他感觉事情有哪里不对:“凌晨。”
菲尼克斯慢吞吞哦了声,又啃了口面包,含糊解释道:“我在睡觉。”所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说实话的话她现在还是很困,精神状态有点萎靡,大概是没睡饱。
那也可能是毒蛇回来得早……去医生那里究竟是昨天还是前天的事情?
她漫无目的德想。
而毒蛇听完她的回答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了。
——感情这人压根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啊。
“我回来的时候你醒着。”他一秒都没犹豫,面不改色地在临时插入了前情提要环节的情况下胡说八道,“还发烧了。”
菲尼克斯愣了一下:“?”
她对此一点印象也没有。
毒蛇继续道:“我给你喂的药。”
菲尼克斯还在迷茫他提起这件事是因为什么,下一秒,毒蛇便起身,将那两页纸拿过来,将它展示在菲尼克斯面前。
“这是账单。”毒蛇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诊费药钱住宿费治疗费的总和,记得还。”
下意识伸手接住毒蛇松手后掉下来的那两页纸,菲尼克斯定睛看了看上面的天文数字:“……”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她怪怪地盯着数字看两秒,又抬眼看了看纸张上其他的文字。
字迹挺工整,不算潦草,笔锋凌厉,连笔顺滑,字挺好看。
……但菲尼克斯不认识字。
她是个文盲。
盯着这张在她眼里跟鬼画符没什么区别的纸看了半天,菲尼克斯默默地抬头,看向毒蛇。
毒蛇没读懂她的意思和表情。
但他条件反射地将原因归至他自己最在意的地方,毫不迟疑毫无心虚、一点良心都没有地道:“这是市场价。”
菲尼克斯眨了眨眼:“……”
她对物价其实也没概念,实验室呆久了剩下的那点常识东零西落,菲尼克斯低头扫一眼那个天文数字,还真以为者是市场价。
不过不管是不是市场价她都付不起就是了。
菲尼克斯现在身无分文,啥也没有。
她沉默两秒,秉承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原则,很无所谓地点头应声,“哦。”
毒蛇幽幽地盯着她。
菲尼克斯和他对视两秒,想了想,试探地说:“我会还的?”
毒蛇满意了。
他施施然将那两张纸从菲尼克斯手里抽回来,平铺放到茶几上,再摸出一支笔,于那一串天文数字下面再唰唰写上几行字。
再戳两个冒号。
再划两道横线。
他在其中一条横线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将纸笔放在菲尼克斯面前,“还清债务的时候搭档关系解除,没问题吧?”
菲尼克斯:“……没问题?”
毒蛇指尖曲起,敲敲另一条横线,“那就签字。”
菲尼克斯视线顺着他的动作落到纸上,沉默两秒,坦白:“我不会。”
毒蛇:“?”
“我不会写字。”她手肘撑着膝盖,异常诚恳地道,“也不认字。”
毒蛇:“??”
以为他不信,菲尼克斯想了想,补充:“没人教过我,我五岁进的实验室。”
她说得倒是很坦然,就差把“我是文盲”四个字写在脸上。
而毒蛇诡异地沉默起来。
他到这个程度甚至都生不起气来,心情竟然只余荒谬。
数个念头在心中层层叠叠地翻上来,毒蛇沉默半晌,最终选择重新拿起笔,划掉原本那个数字。
又再换了更高的一个数。
菲尼克斯:“?”
毒蛇对这个数很满意,“我教你识字,这是家教费。”
“……”菲尼克斯低头看了眼数字,“我觉得我不是很需要识字。”
毒蛇不这么觉得:“你需要。”
菲尼克斯转头隔着他的斗篷和毒蛇对视两秒:“……”
她斟酌一下,妥协了:“好吧,我需要。”
“嗯。”毒蛇很满意。
他将笔塞到菲尼克斯手里,也不管她握笔姿势对不对,只弯腰,宽大的手掌握住菲尼克斯的手,带着她的手在那条横线上唰唰两笔签上菲尼克斯的名字。
“行了。”
搭档是个文盲这件事造成的打击在增加款项中烟消云散,毒蛇满意地看了看他写的欠款声明,而后抬手,指尖先点上刚刚写的、菲尼克斯的名字。
“Phoenix,p.h.o.e.n.i.x,”他语气淡淡,“不死鸟。”
“神话生物,毁灭与重生永恒循环的终极象征。”他道,“每当生命将近,便筑起巢穴,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自余烬中振翅新生。”
“你没死在那场火里,菲尼克斯。”他收回手,直起身,语调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变化,“你还活着。”
“既然这样,那就自己活得好一点,别把自己活得这么随便。”他道。
毒蛇真心实意地不想再在回安全屋的时候看到菲尼克斯差点把自己烧成傻子。
伸手将那两张纸拿走,毒蛇一转眼,望见菲尼克斯有点怔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的表情。
他离开的动作顿了顿,垂眼看她两秒,而后伸手,雾焰涌动,现捏了一把深紫色的梳子递给她。
“梳个头吧,”他瞥眼菲尼克斯凌乱的发丝,毫不客气,“很乱。”
菲尼克斯从怔忪中出来,她低头看看递到面前的梳子:“……”
这人好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