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普吉岛的偶遇
第三天下午,团队安排泰式按摩。姚媛包下了酒店SPA中心整个下午时段。
她做完按摩,穿着浴袍走向休息区时,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姚媛?”
转身,是赵一鸣。
他比上次在论坛见时黑了些,穿着亚麻衬衫卡其裤,头发随意,像在度假。看见她,他眼睛一亮,径直走来。
“真是你。”赵一鸣笑了,笑容坦率直接,“刚才就觉得眼熟——这么有气场的,见过很难忘。”
“赵总。”姚媛也笑,“这么巧。”
“躲清静。”赵一鸣耸肩,“年底各种会,开得脑仁疼。跑出来晒太阳,顺便想想下一步算法优化。”
两人在休息区软榻坐下。服务员送来冰镇椰青。窗外是茂密的热带花园,远处海浪声隐约。
“西部世界的创始人,还需要亲自跑算法?”姚媛插上吸管。
“越是创始人,越不能离代码和模型太远。”赵一鸣侧头看她,眼神里有专注的好奇,“特别是我们正在合作的那个项目——‘大漂亮情感AI’。底层逻辑的打磨,必须亲力亲为。”
姚媛挑眉。她知道赵一鸣的背景:本科物理,博士计算机,博士后泡在硅谷生物实验室搞神经科学与计算模型交叉。三十岁带着三篇顶刊论文和一个简陋算法回国,用天使轮三百万敲出第一代智能交互芯片代码。如今他创立的西部世界科技,在脑机接口和情感计算领域已是头部。
“所以你在假期还在想我们的模型?”她问。
“准确说,是在想人。”赵一鸣眼神认真起来,“情感AI最大的挑战不是算法,是对人性复杂度的建模。情绪干扰判断,记忆自带美颜,决策受激素影响——可偏偏人类的‘智能’就运行在这些bug百出的硬件上。我们的模型要做的不是消灭这些bug,而是理解它们本身就是功能的一部分。”
这话让姚媛心头一动。她想起自己直播间里那些基于理性计算的“情感算法”,某种意义上,不正是试图用逻辑去规训人性里的“不理性”吗?
“那你的结论是?”她问。
“暂无结论。”赵一鸣笑了,露出洁白牙齿,“科学家的悲哀就是,知道越多,越明白自己无知。不过——”
他闻言,顿了顿,看着姚媛,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惯常平静的脸上显得有些奇异,仿佛捕捉到了某个关键数据点。“有意思。把情感也工具化、参数化。这倒是和我最新的一个交叉思路不谋而合……我们在尝试用多模态数据,建模像你这样的人格类型,在极端情境下的情感决策路径。你的案例库,是极其宝贵的训练样本。”
“我的数据可不便宜。”姚媛半开玩笑,但眼神认真。
“值得的投资。”赵一鸣看着她,摘下了墨镜。那双总是冷静分析世界的眼睛,在炽烈的海天背景下,显得格外深邃。“因为干净的数据永远模拟不了真实世界的混沌。你的数据里有最鲜活、也最残酷的人性样本。而我们都知道,”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专注热忱,“只有理解了最极致的秩序(你的算法)和最真实的混沌(人性样本),才可能创造出真正‘智能’的东西。这比任何论文都让我兴奋。”
这不是调情,甚至不是普通的恭维。这是一个顶尖科学家,对另一个复杂系统发出的、最高规格的赞叹与探索邀请。它建立在长达数月的专业合作、多次智力交锋、以及彼此对对方领域深刻认知的基础上。
姚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能感觉到胸腔里某种熟悉的、属于博弈和挑战的兴奋被点燃,但又被这阳光、海风、以及他眼中纯粹的探究欲,染上了一层不同于会议室里的温度。
“所以,”她缓缓开口,唇角勾起一个同样带着挑战意味的弧度,“赵总这是把我,当成你下一个最重要的研究课题了?”
“不。”赵一鸣摇头,回答得异常清晰,“课题是冷的。你是热的,复杂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变量。研究你,可能会让我的模型再次崩溃,但也可能……”他停顿,寻找着准确的词,“让它产生真正的‘顿悟’。这风险极高,但收益无可估量。而我,是个喜欢高收益实验的科学家。”
两人聊开了。从AI伦理到亲密关系中的权力博弈,从脑科学前沿到当代女性的生存策略。姚媛发现,和赵一鸣聊天很畅快——他聪明不卖弄,有见解不固执,更重要的是,他听得懂她那些基于商业和人性的洞察,并能从科学与技术的角度给出精准回应。
这是一种智力上的同频共振,很久没有过了。
按摩结束,姚媛邀请赵一鸣晚上一起吃饭——以感谢上次论坛的“解围”。赵一鸣爽快答应。
晚餐订在酒店另一家知名海鲜餐厅。姚媛带家人到时,赵一鸣已在了,换了件浅蓝衬衫,清爽斯文。
“爸妈,翊帆,这是赵一鸣赵总,西部世界科技创始人,脑科学专家,我们正在合作情感AI项目。”姚媛介绍,“赵总,这是我妈,周叔,我弟弟周翊帆,在沪市学医,研究方向也涉及神经科学。”
赵一鸣礼貌起身问好。周路飞和张凤霞打量他,客气中带着长辈的审慎。周翊帆眼睛却亮了。
“赵总,”落座后,周翊帆忍不住开口,“我看过您团队发表在《细胞》子刊上那篇关于前额叶皮层-杏仁核环路在风险决策中的动态编码研究。你们用的光遗传学结合在体电生理的记录方法,对我们理解焦虑障碍的神经机制很有启发。”
赵一鸣有些惊讶,随即笑了:“那篇是两年前的工作了。所以你的研究方向是?”
“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早期生物标记物,主要关注tau蛋白和β-淀粉样蛋白在脑脊液中的特异性外泌体载体。”周翊帆语气认真,“我们最近在建立阿尔茨海默症早期患者的脑脊液外泌体蛋白组学图谱,尝试找到比现有标记物更敏感的特异性指标。”
赵一鸣身体前倾,眼神专注:“你们用的分离方法是?差速离心加尺寸排阻色谱?”
“对,但我们在排阻色谱后加了免疫磁珠分选,用抗L1CAM抗体富集神经元来源的外泌体,降低背景噪音。”周翊帆语速加快,“不过回收率只有30%左右,还在优化。”
“可以试试微流控芯片结合声波分离,我们实验室去年开发了一个新平台,对神经元外泌体的回收率能到65%,纯度也更高。”赵一鸣拿出手机,“我让助理把预印本论文发你。对了,你们做蛋白组学用的是质谱平台?Orbitrap Fusion Lumos?”
“用的是Exploris 480,不过我们正在和复旦那边的实验室谈合作,想用他们新装的timsTOF Pro做4D蛋白质组学,提高覆盖深度。”
两人越聊越深,专业术语和英文缩写频出。周路飞和张凤霞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儿子难得神采飞扬,便微笑着听。
姚媛一边点菜,一边观察。赵一鸣交谈时耐心,没有高高在上的专家姿态,反而会因某个观点眼睛发亮,追问细节。这是真正热爱研究的人才会有的状态。
“这么说,你们已经在尝试用多组学数据预测轻度认知障碍向阿尔茨海默症的转化风险了?”赵一鸣听完周翊帆的介绍,若有所思,“有意思……我们最近在构建健康人群的认知基线多模态数据库,也许可以合作。样本量够大,模型才会稳健。”
“真的吗?”周翊帆眼睛更亮,“我们正愁临床样本量不够……”
一顿饭,两个科学家聊得投机,三个旁听者吃得满足。姚媛点的菜地道,冬阴功汤酸辣,咖喱蟹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