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出租车拐个弯,停在医院门口。
还没下车,有人从院门口小跑上前,叩响靠近周冉一侧的车门。江峋正在扫码付钱,视线快速掠过窗外那张焦灼的脸。
他记得这个人,在台球厅里。
车门解锁,赵勉拉开车门,单手护住门边,低头对周冉说:“你去哪儿了?护士找了你很久,给你发了微信,你没看吗?”
周冉下车。
「抱歉,手机没电了。」
江峋从另一侧下车,赵勉不经意瞥了他一眼。
说来奇怪,有些人只单单见过一面,却像烙印一般刻在脑海,对应某些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
譬如,赵勉对江峋的印象。
不学无术的社会青年。
卖弄球技的浮浪子弟。
总之,并不是周冉会轻易接触的那类人。
赵勉忍不住追问周冉的行踪,声音压得很低:“去哪儿了?我都担心死了。”
出租车缓缓驶离。
江峋站在原地,看着周冉比划起他看不懂的手势。
赵勉叹了口气,不再追究,余光留意着一旁的江峋,伸手揽住周冉的肩头,叮嘱道:“下次出门,一定要跟顾阿姨还有护士交代一声。”
他若有似无扫过江峋,搭在周冉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催促:“饿不饿?走吧,先去吃饭。”
周冉侧过头,目光扫过肩上那只手,没有搭话,又回头望向还站在原地的江峋。
同上次一般,她微微颔首,算作道别。
甚至没等江峋勾起那抹略带戏谑的笑,她就转过了头。
“走吧。”赵勉开口。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江峋没来由地嗤笑一声:“真行。”
周冉低着头走向住院部,抬头时,一张眼熟的中年面孔迎面而来。擦肩之际,男人扬起手,高声呼喊。
“小峋,去哪儿了?”
赵勉的手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一瞬的滞涩。他好奇问道:“怎么了?”
周冉摇了摇头。
两人走进住院部,周冉有意放慢脚步,侧身轻巧躲开赵勉的手。
「我还没到需要搀扶的时候。」
赵勉有些不知所措,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冉笑了笑:「开玩笑的,别紧张。」
*
医院楼下有处小花园,夏日繁花似锦,这个季节就剩几棵光秃秃的树干。长椅搁在花园边上,冰雪融尽,椅面还带着几分潮气。
江昌明坐在长椅上,点了根烟。
“你没做检查吧?”
江峋双手插兜立在一旁,懒得看他:“什么?”
江昌明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脑子里的东西,还没检查吧?”
江峋侧眸觑他,眼神晦暗难辨。
江昌明猛吸两口,烟头猩红,飞速燃烧。
“我劝你先别查。一旦确诊是恶性,一切就都完了。”
“我托人在捐献匹配报告上做了手脚,没说是这种病。万一确诊是恶性,你的心脏就派不上用场。虽然检查结果对方不一定知情,但是这世上哪儿有密不透风的墙,你说对吧?”
江峋冷眼看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江昌明着急忙慌地起身,走到江峋面前,苦口婆心道:“我能有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先把字签了,等钱到手,你想怎么查怎么查。”
闻言,江峋自嘲一笑,仰天缓缓吐了口浊气。
“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啧。”江昌明只觉得他冥顽不灵,“恨铁不成钢”道:“小峋,你怎么就转不过弯?不过是签个字!你身强体壮的,还熬不过一个心脏病人吗?”
“再说了!当初你明明已经松口,怎么说反悔就反悔?”
江峋喉结滚动,突然不想开口了,转头望向落日。
今天天气真不错,近地面的云赤橙一片,高处天空粉蓝交界,一道飞机云贯穿天穹。
另一端,明月高悬。
月升日落,锡城似乎很久没有出现这般夕景了。
可为何感觉不到一点暖意呢?
身体或是心里。
他吸了吸鼻子,喉口像被什么哽住,一口气上不出也下不来。
看他始终沉默,江昌明长叹一声。
“实话跟你说,你弟弟现在上英语补习班,四十五分钟就要三位数的学费。你徐姨成天数落我没本事,处处嫌弃我,打心底瞧不上我。”
“小峋啊,就当可怜可怜我,替我想一想。”
江峋静静注视着他,神色漠然,纹丝不动,空洞的眼底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将所有情绪掩埋。
眼看没下文,江昌明将烧到底的烟头往地上一砸,不依不饶道:“好!你就算不为我想,那你好歹想想你妈和你妹,她们至今还未入土呢,难道你真忍心......”
“你他/妈别跟我提她们!你不配!”
*
值班护士康敏乜着周冉,耳温枪温度显示正常,才开始幽怨地絮絮叨叨:“中午还跟顾主任夸你配合,结果下午就找不到人了。”
周冉自觉理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
康敏娇嗔地“哼”了一声:“别想用这个收买我。”
周冉眨了眨眼,明明没有多余表情,许是因为没法开口说话,又或许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整个人看着委屈巴巴。
康敏拿她没辙,伸手抽走那块巧克力,正色警告:“下不为例!”
周冉眉眼舒展,弯着眼点了点头。
康敏推着护理车离开,房门刚合上,复又被推开。顾梦芝拎着从楼下买回来的饭菜走了进来,一道幽怨的眼神落在周冉身上。有赵勉在场,她不好发作,只能按捺住心头火气,招呼两人吃饭。
“吃饭了。”
周冉到洗手间洗过手,蘸湿绵柔巾,擦掉唇上的变色唇膏。
也不知是灯光影响,还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嘴唇较前些日子更紫了些。
病床的餐板扣好,赵勉拆开外包装,挨个将打包盒打开。
“你们坐,我站着就行。”
只有餐板两侧能坐人。
顾梦芝看他处事周到,欣慰地笑了笑:“哪有主人坐着,客人站着的道理?”
赵勉当即回嘴:“哪有男人坐,女人站着的道理?”
“你这孩子!”
赵勉的父亲赵为民与周耀华是刚参加工作时结识的,当时二人同在基层,两家人相处十分投缘,时常相约到近郊游玩。一来二去,两家交情,胜过许多血缘近亲。
顾梦芝是看着赵勉和周冉长大的。赵勉生性活泼,能说会道,很会来事,性子和周冉截然相反。周冉偏爱读书,又不能开口说话,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可偏偏赵勉总喜欢跟在她身后。
早些年顾梦芝只当是孩子心性,觉得赵勉心地仁厚。直到孩子们渐渐长大,她才后知后觉看出异样。
赵勉望向周冉的眼神不一样。偶尔望着望着就出了神,嘴角还会浮起一抹腼腆的笑意。事到如今,顾梦芝若是再看不出几分苗头,就过于愚钝了。
拗不过赵勉,顾梦芝只得坐到周冉对面,三人一边闲谈一边吃饭。
顾梦芝夹了一块清蒸鸡腿肉放到赵勉饭盒里,笑着问道:“你爸妈最近都还好吧?”
赵勉咧嘴一笑:“好得很。钱女士嫌这地儿太冷,这会儿正在大溪地跟魔鬼鱼共舞呢!您是没看到,玩得乐不思蜀,我和我爸轮番给她发消息都不回。要不是快过年,她压根不打算回来。”
顾梦芝:“那你爸呢,最近还好吗?前些日子听说他胃不太舒服?”
“老赵这人矫情,您不知道?一点小事就要嚷嚷,不过是急性胃肠炎,挂了两天水就痊愈了,您不用担心。”
“那就好。”顾梦芝话锋一转,落到赵勉身上:“说说你,大学生活怎么样?学医辛苦吗?”
赵勉下意识看向慢条斯理进食的周冉,回道:“不累,我自己愿意学。”
顾梦芝揶揄道:“以前可没见你这么爱念书。”
赵勉:“人是会变的嘛。”
顾梦芝用筷子轻敲周冉面前的餐盒,待到周冉抬眼,才缓缓开口:“小勉,你放寒假在家要是闲得慌,就多来医院陪陪小冉。她一个人待着太闷,总念起你。”
周冉听见这话本想辩解,看看手上的筷子,想了想,就此作罢。
赵勉看向周冉:“我倒是想天天过来,可小冉不乐意。”
顾梦芝摆手:“这有什么不乐意的,阿姨替你做主。”
自始至终,周冉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草草吃了几口,顾梦芝抬腕看表,快到值班时间,简单叮嘱两句就离开了病房。
饭后,周冉和赵勉留在病房看电视。
节目索然无味,周冉反复调换频道,赵勉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刚刚那个男的是谁?”
周冉愣了愣,不明所以地扬了下眉。
“就刚才跟你一起从车上下来的那个人,你们到底去哪儿了?”
方才在楼下,周冉模棱两可地搪塞了几句,结果还是没瞒过他。
见她迟迟没有放下遥控器,看来是不想解释。
赵勉留意着她的神色,语气平淡:“那男的长得不错,挺招女孩子喜欢的吧?”
周冉静默几秒,放下遥控器。
「你想问什么?」
赵勉在内心短暂权衡,是求一个没有结果的答案,还是听见自己不愿接受的真相。几番转念,他忽然就不想知道了。
能让她甘愿偷偷溜出去的人,绝不会是寻常角色。
就连上次她执意要去台球厅,想来也是为了那个人。
就在这时,床头的手机一阵震动。周冉拿过手机,点亮屏幕,是周乔发来的消息。
里面附了一张图片,附带一行文字:是不是这个男的?
来不及点开图片细看,电量耗尽,手机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