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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姝倒影》

54. 孤城破

围城的第四十七天。云州城迎来了最惨烈的一天。陈先生的人疯了一样攻城,从早上打到下午,没有停过。云梯搭了又倒,倒了又搭,城下的伤亡很重。可他们还是在冲。因为陈先生说了,第一个攻上城楼的,赏金千两;活捉沈家姐妹的,封万户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莲社的人在后面督战,退后者,斩。

城楼上,沈明珩和沈明玦都在。她们没有躲在将军府里,她们站在城楼上,跟士兵们在一起,跟百姓们在一起。沈明珩在包扎伤员,她的手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她自己的——被飞石划破的,伤口翻着红肉,很疼,可她没停,一个接一个。布条用完了,她就撕衣服,撕自己的裙子,撕成一条一条的,给伤员缠上。

沈明玦在搬石头,搬滚木。她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脊梁骨的轮廓。头发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被汗水浸成了深色。可她还在搬,一趟又一趟,肩膀被木头磨破了,渗出血来,她也只是咬咬牙,把换肩的动作放得更轻一点。

"姐,"沈明玦搬完一趟,靠在城墙根上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拉风箱,喉咙里干得发疼,"你说……左骨王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沈明珩正在给一个士兵包扎胳膊,士兵的胳膊被箭射穿了,箭杆还在,她不敢拔,只能先把伤口周围缠紧。她的手顿了一下,布条上又洇出一团血。

"快了。"她说。

"真的?"

"真的。"沈明珩抬起头,冲妹妹笑了笑,嘴角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明玦也笑了,笑得很苍白,也很安心。只要有姐姐在,她就安心。不管多难,不管多险,姐姐说快了,那就一定快了。

可沈明珩心里也没底。左骨王的人什么时候到?三天?五天?还是根本来不了?她不知道。她只是在撑,硬撑,撑到撑不住的那天,撑到援军来的那天,或者撑到城破的那天。

下午的时候,攻得最猛。有几个北狄士兵已经爬上了城楼,跟守军扭打在了一起。周震亲自挥刀上阵,一刀一个,像一头杀红了眼的老虎,他脸上的那道疤,在血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杀!"他大吼,声音哑得砂纸磨过似的铁皮,"给我杀!"

守军们也杀红了眼,一个个不要命地冲上去,把爬上城楼的北狄兵又砍了下去。

沈明玦也想冲上去,被沈明珩拉住了,指甲掐进了妹妹的胳膊里,掐出了几个白印子。"你干什么?"

"姐,我去帮忙!"

"不行。"沈明珩说,声音很坚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不会武功,上去就是送死。"

"可是——"

"没有可是。"沈明珩的声音在抖,不是生气,是怕,怕得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起,"你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沈明玦看着姐姐,姐姐的眼神很坚定,也很慌,慌得眼眶都红了。她怕失去妹妹。沈明玦看懂了,她点了点头,喉结滚了一下。"好。"她说,"我听姐的。"

就在这时候,城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号角声。很奇怪的号角声,不是北狄军的,也不是南朝的,是另一种声音,很低沉,也很悠长,嚎。嗷——嗷——拖得很长,在风里打着颤。

城楼上的人都愣住了,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攻城的北狄兵也愣住了,他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往身后看。身后的方向,北边。

先是听见了马蹄声。轰隆隆,轰隆隆,像天边滚过来的闷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城墙上的土渣簌簌往下掉。城楼上有人扶着墙垛站稳,有人把耳朵贴在砖墙上听,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愕。

然后,有人看见了尘土。北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片黄,像一条黄龙从地面上升起来,铺天盖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土黄色。

"那是……"周震眯起眼睛,往北边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角的伤口还在渗血。

终于,他们看清了。最前面的,是左骨王的狼头旗,黑色的旗面,白色的狼头,在风里猎猎作响。然后是呼延部的鹰旗,乞颜部的熊旗,札答兰部的豹旗……五大部落的旗号都在,密密麻麻,插满了整个山坡,像一片五彩斑斓的森林。

联军。是联军来了。

城楼上先是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风声。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援军!"

然后,城楼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像憋了一个多月的洪水终于决了堤。"援军来了!""我们有救了!""守住了!""云州守住了!"

欢呼声震天动地,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了出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眼泪混着脸上的血,一道一道往下流。

沈明珩和沈明玦也愣住了,然后她们看向彼此,眼睛里都有泪光,在阳光下发亮。"姐……"沈明玦的声音在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嗯。"沈明珩的声音也在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来了。"

姐妹俩伸出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两只手都很凉,也都在抖,可握在一起,就暖了,就稳了。

城外,老王的军队一开始还没乱。号角响的时候,前军攻城的士兵还以为是自己人的援兵,有人还回头欢呼了一声。直到——第一支箭从背后射了过来,射穿了一个北狄百夫长的喉咙。那个百夫长捂着脖子倒了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冒着血泡,到死都没明白,箭为什么是从背后飞来的。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箭雨从北边的山坡上倾泻下来,密密麻麻,北狄攻城的后阵,瞬间倒下了一片。

"怎么回事?!"老王在中军大帐里听到动静,掀帘而出,身上还披着袍子,腰带都没系好。当他看到北边山坡上的旗号时,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像被人抽干了血。

左骨王的狼头旗,呼延部的鹰旗,乞颜部的熊旗……五大部落的旗号密密麻麻,插满了整个山坡。

"不可能……"老王喃喃地说,嘴唇哆嗦着,"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他分明派了人盯着左骨王的大营,左骨王的主力,原还在三百里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不知道,左骨王用的是疑兵之计。大部队留在原地,大张旗鼓,迷惑老王的探子。而真正的精锐——三万轻骑,由左骨王亲自率领,昼伏夜出,走小路,绕山路,用了五天五夜,绕到了老王大军的背后。为了这一刻,左骨王准备了半个月。

这就是第六战——两翼包抄合击战。云州守军在前,五大部落联军在后,前后夹击,腹背受敌。不是硬碰硬的阵地战,是围点打援、中心开花的合击战术,跟前面五场战役的形态都不一样。

"大王!快走!"亲信冲过来,拽着老王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前军还在攻城,后军已经被冲散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老王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把亲信甩了个趔趄。"慌什么!"他大吼,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来,"传令后军,转身迎敌!前军继续攻城!本王就不信了——他左骨王三万人,能翻了天?!"

亲信还想说什么,可老王的眼神太吓人了,像要吃人。他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传令了。

可命令传不下去了。不是传令兵太慢,是有人在捣乱。老王的几道命令传出去之后,前军接到的变成了"继续攻城",后军接到的变成了"立刻撤退",中军接到的变成了"原地待命。"三道命令,三个版本,各打各的,整个大军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谁干的?不用想也知道。陈先生的人。他们在关键的时候掉链子了。不,不是掉链子,是故意的。他们要的,就是老王兵败。只有老王兵败了,陈先生才能名正言顺地接掌北狄的大权,或者带着名单,远走高飞。

北狄军彻底乱了。前军还在玩命攻城,后军已经在往北跑了,中军不知道该往哪去,站在原地发呆,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五大部落的联军就是在这个时候冲下来的。三万轻骑,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冲进了北狄军的腹地,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了黄油里,势如破竹。最前面的是左骨王的亲卫营,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手里拿着弯刀,嘴里喊着杀声,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北狄兵根本挡不住,一来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二来他们也不想打了。围城围了四十七天,人困马乏,粮也快没了,士气早就跌到了谷底。现在背后又被捅了一刀,谁还有心思打?

城楼上,周震看着这一切,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按紧了手里的刀,刀柄被汗浸湿了,滑溜溜的。

"开城门!"他大吼,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全军出击!"

"将军——"副将愣了一下,"城里的兵不多了……"

"不多也得打!"周震说,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这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转过身,看着城楼上的士兵和百姓。"弟兄们!"他大吼,声音哑得像破锣,"援军来了!北狄人乱了!报仇雪恨——就在今日!杀啊!"

"杀啊!"城楼上所有人都在吼,士兵们,百姓们,甚至还有老人和孩子。他们拿起了刀,拿起了枪,拿起了一切能拿的东西,跟着周震,冲下了城楼,冲出了城门,像一头头被关了太久的猛虎,扑向了猎物。

北狄军彻底崩盘了。前面是云州守军的反扑,后面是五大部落联军的冲锋,两面夹击,腹背受敌。十五万大军,一溃千里。

老王坐在马上,看着四散奔逃的士兵,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废物!都是废物!"他怒吼,声音都劈了,"十五万人!连一座小城都拿不下来!"

"大王!快走吧!"亲信在旁边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老王瞪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布满了血丝,"往哪走?"

"往北!回王庭!"

老王没说话,他死死地盯着云州城的方向,牙咬得咯吱响,腮帮子鼓得老高,像要把牙都咬碎了。二十年了,他等了二十年,忍了二十年,筹谋了二十年,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啊?可他还是输了,输给了林晚的两个女儿,输给了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女人。

他不甘心。可又能怎么样?背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联军的马蹄已经踩到后军的尾巴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撤!"老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都变了调,"回王庭!"

亲信如蒙大赦,立刻护着老王,往北撤了。老王走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云州城,目光钉在那堵灰扑扑的城墙上,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佩服。佩服林晚,也佩服她的两个女儿。

乱军之中,陈先生站在一座小山坡上,看着溃败的大军。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嘴角往下撇了撇,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淬着毒。

"废物。"他低声说,声音轻得,"真是废物。"

十五万人,连一座小城都拿不下来。老王,也不过如此。他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身后的树林里,悄没声儿地,悄无声息。他去哪里了?

云州城外。荒原。战争还在继续,追杀,溃败,伤亡惨重。

沈明珩和沈明玦站在城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说话。她们的手还牵在一起,很紧,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城门口横七竖八地倒着很多人,有北狄人的,有云州守军的,还有百姓的。血把黄土泡成了泥,踩上去黏脚,鞋底粘糊糊的,拔都拔不动。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焦糊味,混着烟尘,呛得人嗓子发疼,喘不上气。

她们赢了。云州守住了。可她们高兴不起来。因为赢的代价,太大了。一条条鲜活的命,就这么没了,变成了地上冰冷的尸体,变成了泥里发黑的血。

"姐,"沈明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被风一吹就散了,"我们赢了吗?"

沈明珩静了片刻。风从她们脸上刮过,带着血腥味,带着焦糊味,吹得她鬓边的头发贴在脸上。然后,她轻轻地说:"不知道。"

"可是——我们守住了。守住了云州,也守住了——娘的和平。"

沈明玦点了点头,下巴轻轻抵在姐姐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嗯。"她说,"守住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一队骑兵往这边来,旗号是左骨王的。带头的是左骨王本人,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浑身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看见姐妹俩,他勒住马,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靴子踩在血泥里,咯吱咯吱响。

"两个丫头!"他哈哈大笑,声音震得人耳朵疼,"你们没事吧。"

"王叔。"沈明珩行了一礼,"我们没事,多谢王叔相救。"

"谢什么谢。"左骨王摆了摆手,手上的血甩了出去,溅在地上,"应该的。再说了——"他看了看姐妹俩,又看了看她们紧紧牵在一起的手,笑了,笑得很爽朗,也很欣慰。"你们姐妹俩都在,你娘在天有灵——也该放心了。"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意很淡,嘴角微微翘着。

左骨王带来了一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老王已经退兵了,撤回王庭了,五大部落联军会一直把他逼回王庭,云州之围,彻底解了。

坏消息是,陈先生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个陈渊,"左骨王咬着牙说,脸上的刀疤拧在了一起,"真是只老狐狸。下次再让本王抓到他——本王一定把他生撕了他!"

沈明珩和沈明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隐忧。陈先生跑了,这不是好事。他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爆炸,而且比这次更狠,更毒。

还有一件事,比陈先生跑了更让她们担心。名单。双玉合一之后,名单现世了。可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左骨王知道,呼延烈知道,其他部落的首领也知道,还有陈先生的人,也一定知道。这么多人知道,名单还藏得住吗?纸里包不住火,迟早会流传出去。到那时候,天下就大乱了。

当天晚上,云州城里,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虽然灯油不多,可每个人都点了,像是在庆祝,也像是在祭奠。祭奠那些没能等到这一天的人。街上有哭声,也有笑声,哭的人在哭死去的亲人,笑的人在笑自己还活着。

将军府里,姐妹俩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她们小时候在江南看到的月亮,一样的圆,一样的亮。可看月亮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姐,"沈明玦靠在姐姐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说,以后我们还能回江南吗?"

沈明珩侧过头,看着妹妹的发顶,摸了摸,头发很糙,像干草,不像小时候那么顺滑了。"能。"她说,"一定能。"

"真的?"

"真的。"沈明珩说,"等仗打完了,等莲社的事了了,我们就回江南,回娘的老家,种半亩莲,养一池鱼,再也不分开了。"

沈明玦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嗯!"她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月亮很圆,风很轻。姐妹俩靠在一起,在相府的后院,葡萄架下,靠着母亲。那时候天很蓝,风很轻,日子很慢,也很安稳。她们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家没了,娘没了,姐妹分离,天各一方。可好在,她们又在一起了。只要姐妹俩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太平日子只过了三天。第四天,沈明珩站在云州的城墙上。城墙还在修,战后的痕迹还没褪干净——焦黑的檑木、折断的旗杆、墙根下掩埋的血泥,踩上去软软的。她往南看,南边是京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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