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7】
这日夜里,崔明漪便铺纸蘸墨,写了一封厚厚的家书回长安。
家书是指名寄给长公主的。
前面几页是寻常问候,连着她的父亲、兄长,镇国公府的长辈亲戚们都问候了一遍,最后一页又问起她的皇帝舅父身体如何,东宫太子和太子妃近来可好——
按照梦里的记忆,这个时候皇帝舅父身边会多一个叫丽娘的宠姬。
这宠姬勾得老皇帝纵情声色,掏空身子,又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连着太子也勾了去,搅得东宫夫妇离心,鸡飞狗跳。
父子相争一女,也成为日后燕王讨伐太子的罪状之一。
崔明漪并未在家书里提及“丽娘”,但凭着她与自家母亲的默契,若长安宫廷里真多了这么一号人物,母亲定会在回信里与她提一嘴——
无他,只因母女俩都爱八卦。
翌日一早,崔明漪便将这封火漆封印的信,派了心腹亲卫送去长安。
幽州距离长安三千里,照着三百里单日的速度,一来一回,起码二十日后才能收到回信。
崔明漪虽为梦境里的可怖未来而惴惴不安,但二十天后,她才能得到第二次验证。
眼下更让她头疼的,是霍不琢今夜又要来她院里留宿了。
夜幕很快降临。
当天边最后一缕晚霞被夜色吞噬,那一袭玄袍的男人也再次踏进了凝香院。
皎皎早就盼着霍不琢,一听到院外响起婢女们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当即撂下手中的毛笔,快步跑了出去:“爹爹,你来啦!”
速度之快,活像是只脱笼的小肥兔。
崔明漪想拉都拉不住,只得无奈收回手,再看桌案上那一堆狗爬般的潦草大字,柳眉直蹙。
人之初的“人”,也就一撇一捺,简单两笔。
两笔都能写得这么丑,难道是随了她那个胸无点墨的爹?
思忖间,霍不琢已然单手抱着女儿,大步入内。
“爹爹你看,那就是我这两日学的字!”
皎皎还在霍不琢怀中,便迫不及待指着桌面上的草纸:“我这两日已经学会十个字了!”
霍不琢没有立刻看桌上,而是先看向榻边那道纤娜身影。
崔明漪今日着一袭寻常的绯紫色裙衫,肩头斜斜别着条雾白披帔,如云乌发梳着个家常的堕马髻,斜插一枚紫宝石蝶纹金钗,耳边缀着两只小巧的玉豆耳珰。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金玉装饰。
如此素净简单的妆扮,却丝毫不掩她的娇丽,甚至越是素净,越是显得脸媚眉弯,丽质天然。
霍不琢深深看了眼他的王妃,方才将目光投向桌上那堆潦草的大字。
女儿还在旁边满怀期待的问:“爹爹看我写得怎么样?”
霍不琢:“……嗯,不错。”
话落,余光就瞥见崔明漪的朱唇动了动,似是讥笑,又似强压着发作的话语。
崔明漪的确是想出言讥讽的。
写成这个鬼样子,还不错?
果真是个不通文墨的大老粗。
但对女儿和霍不琢,崔明漪自是两幅态度。
“满招损,谦受益,皎皎你能记住字形,把它们写出来,是很不错,但是——”
崔明漪朝女儿伸出手,霍不琢便会意的将女儿放在了桌边。
“但是只会写字还不够,还得把字写漂亮。”
崔明漪将女儿揽在怀中,又单手握住她的小手,手把手教她写:“都说字如其人,咱们皎皎长得这么好看,那写出来的字也得好看呀。不然日后别人一看到你的字都得吓一跳,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如何写出这么潦草的一手字……”
皎皎本来还挺高兴的,她会写字了。
但听阿娘这话,意识到自己的字并不好看,心底也不免有点小沮丧。
不过阿娘说得对,人漂亮,字也要漂亮。
何况阿娘这么认真教她呢,她一定不能让阿娘失望。
想到这里,皎皎很快打起精神,认真跟着崔明漪写起字。
霍不琢就这样被娘俩晾在了一旁。
不过这四年来,他已经习惯被崔明漪晾着了。
反正她这会儿可以无视他,到了夜里可不成。
霍不琢自顾自在长榻坐下,又自顾自倒了杯茶水,一边喝茶,一边看妻子教女儿写字。
一家三口共处一室,乍一看倒是副十分和谐温馨的画面。
崔明漪先是教皎皎写“人”字。
等到一家三口用过晚膳,霍不琢去净房沐浴,崔明漪则继续教皎皎写“大”、“之”、“天”等字。
待到皎皎把今日新学的五个字写得初具模样,霍不琢也已沐浴妥当。
男人内里穿着牙白亵衣,外披着一件宽大的墨色云纹长袍,乌发挽成个髻,鬓角还有些许湿润的水汽。
他掀帘而入,见崔明漪还在教皎皎练字,桌上也堆了一沓草纸,浓眉微拧。
“都戌正了,孩子白日学一天也累了,何况夜里写字伤眼睛。”
霍不琢径直走到桌边,高大身躯挡住烛光,一大片阴影将母女俩牢牢笼住:“让乳母带下去歇息罢。”
虽是询问的句式,语气却是肯定的。
崔明漪见光被挡住了还有点不高兴,一抬头看到男人沐浴后的模样,还有他那双沉静如潭的黑眸,一时有些哑火。
这男人这般模样……分明就是急不可耐了。
还假惺惺装着为孩子着想。
呸。
腹诽归腹诽,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还有皎皎透着疲态的小脸,崔明漪自然也不忍太过严苛。
“是该歇息了。”
她揉了揉皎皎的小脑袋,柔了语气:“阿娘送你回东厢房。”
平日里,皎皎都是随着崔明漪在主屋睡。每逢一逢七日,霍不琢过来留宿,皎皎便随乳母睡在东厢房。
皎皎之前也疑惑过,为什么爹爹来了,她就要去跟乳母睡,难道不能一起睡么?
明明主屋的床那么大,别说睡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睡六个人都够了。
乳母只是讪笑道:“大抵王爷要与王妃说一些大人的事情,郡主还是小孩子,不方便听。”
皎皎疑惑:“什么事是大人能听,小孩子不能听的?”
乳母仍是讪讪:“等郡主长大就知道了。”
皎皎得不到个具体答案,也只能自我安慰,爹爹一个月也只有六天才能和阿娘睡,自己就让让他吧!
谁叫他是她爹爹呢。
且说崔明漪这边刚要送女儿去东厢房,霍不琢便弯腰一把抱起了皎皎。
“王妃自去沐浴,我送皎皎过去。”
说罢,也不等崔明漪反应,便抱着女儿往外。
皎皎趴在自家爹爹宽阔的肩头,朝崔明漪挥着小手:“我去睡啦,阿娘也早点休息哦。”
看着男人那一步抵她两步的宽大步幅,崔明漪嘴角微抽。
她倒是想早点休息,可……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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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努力延捱时间的崔明漪还是不情不愿的进了寝屋。
再在净房磨蹭下去,她两只手都要泡皱了!
寝屋内的烛光已然灭了一大半,只零星亮着七八盏,朦朦胧胧照亮着脚下的路。
屋内静悄悄的,仿佛并没有旁人。
但崔明漪知道,那男人已经在床上等着她。
就如蛰伏在洞穴里的饿虎,就等着她这只皮白肉嫩的羊羔主动送到他嘴边,饱食一顿。
崔明漪其实挺想不通的。
刚成婚那一年,男人这般重欲也就罢了,毕竟是新婚,且他身边也没其他女人,贪就贪点。
可这都成婚四年了,每次同寝男人就像饿了几月的禽兽般,行事间全是吃干抹净的狠厉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