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8. 转正
二月初三,凉州。
风还是那么大,只是里头,多了一点很淡的潮气,像冬天这口气,终于吐到了一半。西城门口,骆驼一头挨着一头,铃声乱成一团,跟她们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城门外的土路被车轮压出深浅不一的辙印,薄薄的水光落在里头,风吹过去,便碎成一片一片。馥灵坐在马背上,披帛一角贴着腕骨,手背那片新生的皮肤被风一吹,微微发痒。
只有一样不同。
城门洞旁边的石柱上,去年六月那张红纸,早就被人揭了,换上一块新木牌,漆得亮亮的,上面三个大字:
押册处。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不好意思:(筹备中)。
木牌下沿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漆痕,斜斜拖出半寸,像写牌的人最后一笔忽然想起还有事,赶着收工。路过的骆驼铃声一响,馥灵的目光便从牌子挪到那行小字,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馥兰停下马,把那块牌看了一遍,说:
“他动作,比我想的快。”
“你在算他的成本?”她问。
“我在算他的利润。”馥兰说。
馥兰说完,还抬手替自己理了理袖口,仿佛方才看的不是一块木牌,而是一笔已经落进帐上的好生意。她的马在原地刨了一下蹄子,算盘珠似乎也跟着在她心里噼啪响了两声。
* * *
祁家的门口,站着一位老太太。
灰蓝的袄子,头上包着一块厚头巾,手里拄一根枣木杖,背挺得很直,脸比去年圆了一圈。祁望站在她身后半步,狐皮帽在门里头也戴得严严实实,像一颗被摆在老太太身后的大枣。
门环被风碰得轻轻一响,祁望下意识把帽沿又往下压了些。帽子底下那张脸只露出鼻尖,让人很难判断他究竟是在等人,还是在躲一笔帐。
馥灵先下了马,把缰绳交给斥候。老太太看见她,没说话,先往前走了三步。拄杖点地,点得又稳又响。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托她的右手腕,看了看手背上那片未退的红印,再抬起头,看她的脸。
老太太的掌心暖而干,指腹带着长年持杖磨出的薄茧。馥灵任她查看,另一只手还搭着马鞍边沿,怕自己一动,老太太就要把她从头到脚再检查一遍。
“瘦了。”
“老太太……”
“我说过,”老太太说,“别瘦。”
“路上不容易……”
“路上不算。”老太太说,“进了我家的门,才算。”
她被这个道理堵得没有话。
若照这规矩算,她往后出门只要走到门外,便能把所有辛苦都算在路上;偏偏老太太站在门里,手里还握着杖,这条规矩看来不太容易钻空子。
老太太朝身后一招手,接过伙计送来的羊肉饼。饼刚烙好,用干净油纸裹着,她又垫上一层,才放进馥灵左手里。
油纸被热气蒸得微微发软,暖意透过掌心,往指节里钻。馥灵低头看了一眼,羊肉饼边缘烙得焦黄,油香从纸缝里冒出来,叫她一路上被风刮得发紧的胃也跟着有了主意。
“右手,别拿东西。”
“您怎么知道……”
“我儿子回来那天,”老太太瞟了祁望一眼,“进门第一句,问的是,王妃的手,会不会留疤。我吃了没有,他忘了问。”
祁望的狐皮帽,往下压了压。
帽沿几乎压到鼻尖,祁望依旧没出声。馥灵咬了一口饼,眼角余光瞥见他往门里退了小半步,像只想把自己也藏进那颗大枣后头的枣核。
* * *
祁家的正厅里,那面抽屉墙还在。
一整面墙的小抽屉,一格一格,每一格贴着一张纸签,字小小的,从地板排到房梁。去年她来的时候,伙计得爬上梯子,一格一格拉开给客人闻。现在,每一个抽屉,都关得严严实实,铜锁头擦得发亮。
窗纸透进来的日光斜斜落在锁头上,光点细得像一排排安静的眼睛。馥灵走近半步,手指停在最近的一只铜锁前,没有碰上去。那些熟悉的纸签仍按着各自的位置,字迹或端正或潦草,像一屋子关了门的旧话。
墙前摆了一张很大的圆桌。
手抓羊肉堆成小山,胡饼摞了三层,一碗一碗的酸奶,一盘一盘的葡萄干和杏干,正中间一只烤得金黄的羊腿,像一位坐在上座的将军。
桌边各人落座时,袖口擦过桌沿,碗盏碰出细细的声响。羊腿外皮泛着油亮的光,香气往屋里一铺,连最沉着的人也多看了两眼。馥灵在心里盘算,今日若有人问她一桌值多少,她只能把目光交给馥兰,然后假装自己从未学过算术。
“老太太,”顾泽小声说,“这个,是不是,太多了?”
“多吗?”
“首席,不怕多。”
“那就好。”老太太坐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敲,“动。”
十个人,围了一桌。
筷子起落,碗沿丁当,原本还端着礼数的人,很快便被热菜的香气说服。顾泽夹菜时极有章法,先挑离自己最近的,像一位谨慎的将军只取眼前城池;阿乙则把半张胡饼先放在手边,神情郑重,仿佛那是他自己的粮草。
鲁老头也在。他受雇领回程这一段驼队,从沙州一路走到凉州,进城就要回驼市,被祁望硬拉上了桌。老牵驼人换了一件干净的羊皮袄,胡子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下首,捧着一碗马奶酒,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在对这碗酒,结一笔很老的帐。
馥灵看了一眼他捧碗的手。手背粗糙,指节宽大,碗沿每抬一次,便在胡须前停一停。那停顿短得不惹眼,却比旁人说上许多话都沉。
洪帐房端着一盘酸奶,从门口走进来,脚步轻快,看见祁望,立正。
祁望瞇起眼:“你今天,没去茅房吧?”
“没有,东家,”洪帐房说,“今天没拿茅房当借口。”
“很好。”
“我,忍住了,没躲帐。”
馥兰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洪帐房端盘的手仍稳稳托着酸奶,脸上写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庄严。坐在他旁边的伙计默默把自己的碗挪远了一寸,像是怕那份辛苦会从洪帐房身上传到酸奶里。
* * *
吃到一半,桌子底下,传出了一种很轻的声音。
噼,噼,啪。
桌上的人各忙各的,只有馥灵听见声音在壁纸底下转来转去,像一只不肯安分的小虫。她借着放下筷子的动作,往桌下看了一眼。
她低头一看。
馥兰的算盘,搁在膝上。对面祁望的算盘,也搁在膝上。两个人脸上,都是一副专心吃饭的样子,手指头,却在壁纸底下,拨得飞快。
馥兰面前的胡饼还咬在嘴边,祁望的酒盏也只沾了唇,两人的手指倒比桌上任何一双筷子都忙。馥灵第一次明白,原来有人可以一边吃席,一边把席面拆成好几笔帐来吃。
“这一桌,”馥兰面不改色,咬着一块胡饼,低声说,“三两二。”
“三两一钱五。”祁望也低声说。
“羊腿呢?”
“自家的羊。”
“自家的羊,也要折价。”
“折什么价?我养了它三年。”
“那就是三年的草料……”
老太太的枣木杖,往地上,咚的一点。
“吃饭。”
“是。”两个人同时说。
同时,低头,同时,把算盘往膝盖上推了推。
桌底下,又响起来:噼,噼,噼。
馥灵咬住胡饼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在听话吃饭。桌面上每个人都神色平常,桌面下却另有一场无声的买卖,唯一能裁定输赢的那根杖,刚刚落了地。
小馥在她脑子里,压低了声音:“建议记录:桌下有二十七声,我数了。”
“你不要说出来。”她在心里说。
“我只说了一半。”小馥说,“剩下一半,是羊腿的价钱。”
馥灵心里回了一句:“你要是再数,老太太也能把你算进帐里。”
“主人,依我所知,无形之物通常不列入家产。”
* * *
阿乙是这个时候站起来的。
他手里还捏着半张饼,嘴角沾着一点芝麻,腰杆却挺得很直,朝鲁老头那边,走了两步,停住。
饼被他捏得边角微弯,芝麻沾在嘴角,他却像没察觉。走到桌边时,他的衣襟擦过椅角,发出轻轻一声,随后便站定了。
“鲁爷爷。”
“嗯。”
“我,”阿乙吸了一口气,“我不回驼队了。”
厅里,一下安静。
筷子停在半空,连一只碗都没再碰响。火盆里木炭落下一粒灰,轻得几乎听不见。
鲁老头放下酒碗,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
“老汉,早就知道了。”
“您怎么知道的?”
“你从凉州出去那天,背的那个包袱,”老人说,“不像赶路,像搬家。”
阿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背上,那个从来没有卸下来过的、鼓鼓囊囊的包袱,脸有点红。
包袱被他背得十分妥帖,两侧绑带打了结,结头磨得发白。馥灵看着那隆起的一大团,忽然觉得鲁老头说得很有道理;那包袱若再鼓些,阿乙大约就能把半个驼队的家当一并背去扬州。
“我想去扬州,”他说,“去知香院,念书。”
“念什么?”
“念,”阿乙想了想,“怎么用鼻子,把沙,念出来。”
鲁老头看着他,看了一阵。
老人没有立刻端起酒碗。窗外的风越过屋檐,吹得纸窗轻轻一颤,碗中淡白的酒面也跟着晃了一下。
然后,伸手进怀里,摸出一只很小的铜驼铃,磨得发亮,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线,放进他手心。
“老汉的铃。”
“我不能拿……”
“拿着。”老人说,“听见响的时候,回头看一眼。沙,是不骗人的。”
“我记住了。”
“记住不算,”老人又端起酒碗,“要去做。”
阿乙把铃握在手心,用力点头。
小小的铃身被他握得完全藏进掌心,褪色红线从指缝里露出一截。他垂下眼,拇指沿着□□轻轻碰了一下,没有让它响。
* * *
顾泽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啪”的一声,站起来,两只手在衣襟上拍了拍,又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一脸庄重,像要宣读一份很重要的诏书。
顾泽把椅子往后推开,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短响。他站得笔直,衣襟倒有一角翘了起来,偏偏他没看见,还努力把脸端成了全桌最有学问的模样。
“阿乙。”
“师父?”
“你愿不愿,正式拜首席为师?”
“愿意!”阿乙答得很快。
顾泽把声音压稳了些:“那,行拜师礼。”
阿乙将手里的饼放回盘中,退开椅子,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整张桌子的人,筷子都停在半空。
馥灵手里还夹着一块肉,停在离碗口不远的地方。顾泽望着阿乙,像是终于想起这份诏书还缺一样最要紧的东西,连忙把手伸向胸前。
顾泽把第九册,抱在胸前,翻到最后一页,小心翼翼,嘶的一声,撕下一张空白的纸,双手举过头顶,声音有点发颤:
“首席顾泽,今日,收你为徒。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临时第三个弟子’,你是,正式的,第三个弟子。”
纸页被撕下来时,响得格外清楚。阿乙仰着头,桌上几个人的目光也跟着那张薄纸一同抬高,仿佛它下一刻便要被供到厅堂正中。
“转正了?”阿乙问。
“转正。”顾泽说,“这是你的,弟子证。”
阿乙双手接过,低头看,那是一张空白的纸。
“师父,”他小声说,“上面,没有字。”
“首席的字,”顾泽郑重地说,“要等你学会了,才写上去。”
“那一页,”馥兰在对面,淡淡地说,“纸价五文。”
“证书,怎么能算纸价?”
“证书也是纸。”
“首席的证书,”顾泽说,“不收钱。”
“那我记下来,”馥兰翻开夹在帐册末尾的杂记纸,“顾泽,自掏纸价,五文。”
“首席……”
顾泽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进退都不太方便。馥兰把杂记纸挪正,笔尖落下去时很稳。这是她逗首席的私下小帐,并不往官府或院里的公帐上添一文。
阿乙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空白的纸,忽然,抬起头:
“那,我的烤饼呢?”
顾泽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坐在旁边的苏木把茶盏放回桌上,正好发出一声轻响。馥灵看向顾泽,见他像是忽然被人从背后抽走了脊梁,整个人只剩衣裳还在努力维持首席的威严。
“什、什么烤饼?”
“三张,”阿乙一根一根掰手指头,“师父,欠我的。”
“首席记得,已经……”
“去年六月,出城那天就记下了,”馥兰翻了一页杂记,“你还想按日息一分拖到今天?”
顾泽整个人,往后一仰,被苏木及时扶住。
苏木扶人的手势熟练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刻。顾泽靠在他臂上,还不忘把第九册抱紧,另一手则按住腰间钱袋,仿佛先护住帐本和钱,事情便还有转圜。
“不过,”馥兰话锋一转,“师徒之间,利息减免。只收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