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蘅
“再往前就是九霄宫地头!大哥,咱不能再往前追了!”
喊声惊飞一行鸟,而后山间重归平静。
群山苍翠,树影婆娑,其下两条蜿蜒步道交汇,又分向两座山头,一路青绿拥护。
两条山道汇集之处,立有一方石碑,碑上三字飘逸如云——
九霄宫。
衣衫破烂的女孩看也不看,踉跄着便往石阶上跑,连摔带爬。
“啧,麻烦了,怎么跑这边来了。”
她身后两个男人蒙面布外露出的脸上神情一时犹豫难决,最后蹲到了山道旁的灌丛中。
二人商谈几句,没有谈拢,被称为大哥的男人反身探头向外看了一眼,啐道:“不行!老子花二两银子买来的人,不能让她跑了!”
数十步之外,瘦小的身影跑不动了,手脚并用又往上挪了几阶,便失力摔倒。
她挣扎着把自己翻过来,一边仰天喘息,小小胸膛艰难地上下起伏,一边警惕四望,细弱的手反撑身后,紧绷得筋络爆出。
另一人一咬牙:“瞧着没人……赌一把!”
最后一字脱口,两道灰影闪出,直奔女孩而去。
疾风徒起,千万树木簌簌作响,女孩悚然瞪大双眼,脚下一蹬狼狈翻身,连滚带爬要往上爬,可手酸腿软,再次扑倒在地。
一只手猛然抓住细幼的脚踝,女孩胡乱蹬着往前爬,嗓中挤出惨叫。
疾风未停,吹拂落叶如瀑,忽地刀光一闪。
脚上力道一松,女孩立时往上蹬了几阶,再次力竭之时,传入她耳中的,不是接近的脚步声,而是一声凄厉惨叫。
她惊恐回头,自己脚踝上挂着半只血肉模糊的手,随着一路血迹望去石阶下,一人握着断腕惨叫,一人倒在一旁呻吟。
二人身旁,青衣磊落,却是一个束冠女子,女子侧身朝向阶上,眸光清冽,刀尖一转向下,双手交握一揖。
“道长。”
“怎么?”
清冷柔和的女子声音忽从身后传来。
女孩楞楞回首,身后不知何时竟立了另一位束冠女子。但与带刀女子不同,她青衣外绣帔暗色纹样如云似霞,头上发冠形似莲花,一见便知身份高贵。
她垂眸看着女孩,仙子之姿,却神色淡淡,白玉般的脸上只左眉上红黑两点小痣,自生慈悲。
女孩怔了怔,爬着躲到了女道身后,慌乱道:“大人,大人!他们是人牙子!”
林蘅沉默着抬了抬下巴。
带刀女子应是,一刀便把两个人牙子脸上的粗布挑开,刀尖逐一挑起两张惊恐的脸,林蘅双眼微眯,暗色一闪而过。
她垂下眼,“杀了吧。”
说完便转身,求饶声接着喉血喷涌声,血色交织在她身后,她素白脸上仍是神明般的悲怜。
女孩颤抖着把头缩到她衣摆下,林蘅盯了她一会,问:“你从何来?”
女孩磕磕巴巴,“山下,山下有个好心阿兄,他说看到石碑后,沿东边的岔路,就到九霄宫了!”
林蘅垂眸,“此路不通九霄宫,你走错了。”
女孩一骨碌爬起来,还待说些什么,林蘅却只回头看了一眼已然伏地的两个人牙子,带刀女冠几步上前跟在她身后,她一拂宽袖便拾阶而上。
“大人,您是……大人,大人!那九霄宫——”
喊声渐远渐息。
带刀女冠低声问:“道长,不需告知她吗?”
“若她能到九霄宫,也不必告知我的身份,各有命数。”林蘅摇头嘱托。
沿层层石阶而上,不过两刻,眼前无尽苍绿一空,深色亭台凭山擂起,竟是一座规模不小的楼台,远远便见伫立的甲胄禁卫和青衣道人。
防虫的纱帘坠着白玉,被比白玉还柔的素手撩开,林蘅微微垂头越过,撩起纱帘的宫婢便朝窗前塌上闭目小憩的素衣女子道:“娘娘,国师大人到了。”
林蘅目不斜视,拱手而礼:“臣见过淑妃娘娘。”
“免礼,本宫擅上观星坪,大人勿怪。”淑妃支着额,说着勿怪,却不见愧色。
淑妃不簪步摇绒花,以一支白玉素钗挽起黑发,瞧着不似宫妃,倒与林蘅装束形似,只是不戴发冠。
二人礼过安坐,宫婢看茶。
林蘅淡淡道:“若有要事,遣人至九霄宫寻臣便好,观星坪是臣梦占观星之处,地势险峻,多有不便,娘娘何须亲上。”
淑妃却不答,只隔着茶烟袅绕端详林蘅片刻,叹道:“大人看着年少。”
“臣双十之龄。”林蘅回道。
“本宫儿子比大人小两岁,却无国师这般稳重。”淑妃道,她将养极好,看不出比林蘅大如此多年岁,还育有与林蘅年纪相仿的七皇子。
林蘅默然,她也隐隐听说了。几位皇子及冠后暗涌不断,只淑妃这位七皇子仍整日斗鸡走狗,不仅于陛下无宠,母子二人更几近决裂。
“罢了,不说那些。”淑妃叹过,不愿细说,“大人从前做女冠时惊才绝艳,本宫早有耳闻,还常去听经。可大人继为国师后这三年,竟今日才得一见。”
一番寒暄,终入正题。
林蘅勾出一抹笑,“臣年纪尚轻,自然比不得师尊,娘娘若有吩咐,自当竭力。”
淑妃一怔,也随着笑了,“大人果然聪慧,那便不绕圈子了。本宫虽信道,却不得长居宫观,往常都是向老国师问卦,现下听闻国师梦占术可通天地鬼神,想请国师代为一占。”
不入道的信道者,总会疑心诚意是否上达仙神。
林蘅了然起身,俯身拱手过眉,神色淡淡,“臣明白了。”
淑妃扶着宫婢下榻,她半披的发散出暖香,与戴冠的女国师擦肩而过,“临近宗室大祭,本宫暂住九霄宫,等大人消息。”
纱帘再次被撩起又放下,坠着的白玉相击出琳琅之音。
转眼便已日暮,九霄山方碑后的石阶微湿,溅了一地的鲜血与尸体消失无踪。
空无一人的山道上,忽而散漫步出一个貌美少年,一边走,一边挑逗周遭花草。
他似是不在意地往观星坪的岔路上迈步,下一瞬刀光一闪,一片落叶在他眼前整齐裂开两半。
少年顿住,无辜仰头看向抱刀倚靠在一旁树上的青衣女道。
女道冷然道:“观星坪封山,参拜请往九霄宫。”
少年笑笑,狐狸一样的桃花眼后一抹红:“我寻人,这位姐姐可有见过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后头还跟着两个大男人的?”
女冠上下打量了他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