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月光底下，那个人影，一步一步，走到鹿鹿面前，站定。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稳，不像是来寻仇的，倒像是——特意来找她。

鹿鹿没动，也没躲，只是把怀里那柄刻刀，捏得更紧了些。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旧的花布衫，裤脚挽着，脚上蹬一双布鞋，走山路也不怕硌。那张脸，五官周正，可眉眼之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拧巴的劲儿——像是这张脸，跟底下那个人，对不上号。

鹿鹿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下午傩戏台上，那个戴红脸面具、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人。

月光底下，他脸上的那副“拧巴“，看得比白天更清楚——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可组合在一起，就是不对劲，像是这五官，是被硬凑到一张脸上的。

鹿鹿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是戏班那个，被'借了身'的。“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发涩，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姑娘，我知道你。你是今天下午，来看傩戏的外地姑娘。“

他说这话的时候，鹿鹿注意到，他的嘴在动，可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醒的光，跟那副拧巴的五官，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你知道我会看这些。“鹿鹿说。

“会看的，能看出来我这张脸不对。“那人说着，在茶摊的矮凳上坐下来，搓了搓手，“我叫吴伯，在这寨子里，唱了半辈子傩戏。“

他坐下之后，肩背还是绷着，坐得端端正正，像是不习惯这副身子的坐法。鹿鹿看着，心里又是一动——他连坐姿，都是“借来“的。

鹿鹿看着他：“吴伯，你是来找我的。“

“是。“吴伯声音压得更低，“我听寨里人说，来了个苗家的姑娘，会看那种东西。我寻思着，碰碰运气，看你能不能，帮我把这张脸，拿回来。“

鹿鹿没急着答，先仔细地，看吴伯。

这一看，她心里，微微一动。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静下来，去看吴伯身上的“气“。

这一招，她很少用，也说不准到底怎么来的——就是小时候在梦里，那个声音教她的：看人，别看脸，看“气“。脸会骗人，“气“不会。

吴伯身上那股“气“，是乱的——像是有两股人烟，叠在一个人身上，你压着我、我压着你，谁也不肯让谁。

鹿鹿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心里，渐渐有了个奇怪的发现。

那股压着吴伯的“气“，不像是她以前见过的邪祟。邪祟的气，是阴的、冷的、脏的；可吴伯身上这股，却是另一种——像是一张脸的气。

活人的脸，有活人的气。

死人的脸，有死人的气。

而吴伯身上叠着的这第二股气，她竟一时分不清，是活的，还是死的。

像是一张，还“活着“的脸。

“吴伯，“鹿鹿问，“你这张'借来的脸'，是怎么来的？“

吴伯苦笑道：“说来，也怪我贪心。“

“那天，寨里的傩面师傅阿罗，找我，说要唱一台'借命'的戏。“吴伯说，“说是寨里有人家，老人病得不行了，想请傩戏，给老人'借借命'。我一开始不肯，可阿罗说，这戏，得我们班子里的老角儿来唱，才灵验。他许了我不少钱。“

“我贪那点钱，就应了。“

吴伯说到这里，喉结滚了滚，像是灌了口唾沫，才又接着往下说。

“唱那场戏的时候，阿罗给我换了一副新面具。“吴伯说着，声音又发涩了，“那面具，不是寨里做的，是阿罗从外地收来的老东西，背面还刻着字。我戴上之前，还觉得那面具凉得瘆人——冰冰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可阿罗说，新面具都这样，戴一戴就好了。“

“我唱了大半辈子傩戏，什么样的面具没见过？想着也就是这一副，就戴上了。“

“结果……“

吴伯的手，抖了一下。

“结果那天戏唱完，我把面具一摘，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

“我这身子，不听我使唤了。“他抬起头，眼神里，却有股清醒的、倔强的光，“可我脑子是清楚的。我知道我是吴伯，我知道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知道……我这张脸，不是我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笑一下——那笑，不是我的笑。那是我这张'脸'，在笑。“

鹿鹿听到这里，心里，那根弦，微微颤了一下。

她想起老杨媳妇说过的那句话——“我家老杨，一辈子不会那样笑的。“

安顺的老杨，是“忘了自己是谁“。

德江的吴伯，是“知道自己是自己，可脸不听使唤“。

两个地方，两副面具，两种被“吞掉“的法子——可骨子里，是一样的：都是让一个人，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

“吴伯，“鹿鹿问，“你唱了大半辈子傩戏，可听说过——面具会'认主'？“

吴伯愣了愣，说：“听说过。老辈人都说，一副好面具，戴久了，会'认'它的主人。可那都是说，面具跟唱戏的人熟了，戴着更顺手、更像。没听说过，面具能把人的脸，'借'走的。“

“那你那天戴的那副，背面刻的什么字，你还记得吗？“

吴伯皱着眉，想了想：“我当时没细看，好像……好像是两个字，笔画挺老。现在想想，倒像是……像是'借'和'命'，又不像。“

鹿鹿心里，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落了水，激起一圈涟漪。

“借命“。

背面刻着“借命“的面具。

这不是给活人“续命“的那种吉利面具——这是，专门用来“借命“的凶器。

鹿鹿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见过太多被东西拖垮的人——被蛊拖垮的，被仇拖垮的，被自己拖垮的。

可吴伯这样的——被一张脸“借“走了自己的身子、却还清醒地知道“我不是这副脸“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她心里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帮他拿回那张脸。

那“脸子“的来路，她还没摸清。它不是蛊，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样东西，是更老、更偏、更邪性的一路。安顺老杨那副，她都还没解；德江吴伯这副，她凭什么敢打包票？

可看着吴伯那双清醒的眼睛，她到底没能说出“我没办法“这几个字。

她只能先应下来，走一步，看一步。

“吴伯，“鹿鹿问，“你既然知道是阿罗害的你，怎么不去报官？“

吴伯苦笑：“报官？报官有什么用。阿罗在寨里，是个头面人物，又是傩面师，寨里人敬他、怕他。我说出去，谁信我一个'被借了身'的疯话？再说——“他声音低下去，“那'主家'的人，有钱有势，连德江县城，都能摆平。我一个唱戏的，怎么斗得过他们？“

“那你怎么就信我，能帮你？“鹿鹿问。

吴伯抬头，定定地看着她：“我唱了大半辈子戏，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你下午看那场傩戏，眼睛是清亮的，不像寨里那些看热闹的。而且……“他顿了顿，“你身上，有股跟那些'脸子'不一样的气。我说不好，可我信你。“

鹿鹿心里一动，没接这个话头，转而问：“吴伯，阿罗他，是替谁做这'借身'的事？“

吴伯压低声音：“阿罗说，他是替一个'主家'做的。那'主家'，从外地收'脸子'、收会雕'脸子'的师傅，收到这德江来，再让阿罗用这些'脸子'，给人'借命'、'借身'。“

“收'脸子'、收会雕'脸子'的师傅？“鹿鹿心头一跳。

“是。“吴伯说着，又压低了几分，“我听阿罗喝多了，漏过一句——他说，寨里现在就关着一个，外地请来的雕面师傅，姓满，被他捆在地窖里，等着'主家'来接人。“

鹿鹿心里，那根弦，猛地，绷到了最紧。

姓满。

外地请来的雕面师傅。

捆在地窖里。

——是老满。

“吴伯，“鹿鹿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个姓满的师傅，关在哪？“

“在阿罗家后院的地窖里。“吴伯说，“阿罗家在寨子东头，院墙是青砖的，后院有一口压着石板的井，地窖就藏在井底下。“

鹿鹿记下了，又问了句：“那阿罗，平时什么时候不在家？“

吴伯想了想：“他这会儿，多半在寨里那家小酒馆，跟'主家'来的人喝酒。要到后半夜，才回来。“

鹿鹿点了点头。

“吴伯，“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借了脸“的人，“你先回去，别让人看出你来找过我。等我办完一件事，就来帮你，把你这张脸，拿回来。“

吴伯眼睛一亮，又有些不信：“姑娘，你……你真能拿回来？“

“我试试。“鹿鹿说，“总比你顶着一张别人的脸，过下半辈子强。“

吴伯红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起身，走回了夜色里。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鹿鹿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到底没说出口，只重重地叹了口气，没进了夜色里。

鹿鹿看着他走远，低头，看着怀里那柄老满的刻刀。

她心里盘算着——救出老满之后，还得回来，替吴伯把那张“借来的脸“拿回来。

可那“脸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还没弄清。

是那面具里，住着什么？

还是阿罗用面具，做了什么手脚？

鹿鹿一时没有头绪，只觉得，这一桩桩一件件，都绕着“脸子“两个字，越缠越紧。

老满，就在这寨子里。

就在阿罗家的地窖里。

鹿鹿想，这一伙人，到底有多少个据点？安顺收“脸子“、收人，德江这边借“身“、借“命“，中间还有个“主家“在两头调度。

像是一张大网，从西边，撒到了东边。

她一个人，掀不动这张网。

可至少，她得先把老满，从那网眼里，捞出来。

她收好刀，没有急着去。

她先摸到寨子东头，远远地，认了认阿罗家的院墙——青砖，后院的井，跟吴伯说的一样。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屋里没人应，像是主人不在家。

鹿鹿没有打草惊蛇，只绕着院墙，走了一圈，把后院的方位、井的位置、墙有多高，都记在心里。

她又顺着寨子的路，找到那家小酒馆，隔着门帘，往里头看了一眼——确实有两个人在喝酒。一个是本地人打扮，另一个，瘦高个，精瘦，正是她在德江街上面具店里，见过的那个店主。

鹿鹿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德江街面上那家面具店，就是阿罗的窝。

她没急着走，隔着门帘，又听了几句。

那本地人压着嗓子，说：“主家那边，到底什么时候来接人？那老满，犟得很，再关下去，怕是真要出人命。“

瘦高个呷了口酒，慢悠悠地说：“急什么。主家说了，等这一批'脸子'出了手，就派人来。老满的手艺，主家看上了，留着有用，舍不得让他死。“

“那他要是还不肯干呢？“

瘦高个笑了笑：“不肯干，就换一张脸，让他干。“

鹿鹿听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换一张脸，让他干“——这说的，哪里是干活。

是说，要是老满不肯给主家雕“脸子“，就给他换一张脸，让他“变成另一个人“，乖乖听话。

鹿鹿记下这话，没敢多看，退回来，躲在暗处，等在后半夜。

她等到寨子里，最后一盏灯也熄了，等到那个精瘦的人，摇摇晃晃地从酒馆出来，往阿罗家的方向走。

鹿鹿绕到阿罗家后院，轻手轻脚地，翻过院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后院那口井，井沿上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被挪动过的痕迹，很新——像是最近，有人常搬开它。

鹿鹿蹲下来，贴着石板，听了听底下的动静。

一片寂静，只有一股子潮湿、发霉、混着木屑的气味，从石板缝里，丝丝缕缕地，钻上来。

鹿鹿深吸一口气，心里，把那几个字，又过了一遍——“换一张脸，让他干“。

她不敢多想，只祈祷老满，还没被他们“换了脸“。

她两手扣住石板边缘，把石板，一点点，挪开。

露出一段向下的、黑黢黢的台阶。

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照着那截台阶——青石砌的，又陡又窄，往下，看不着底。

鹿鹿没有迟疑，握着老满那柄刻刀，一步一步，下了井。

井底比她想的大，是一条往横里挖的砖窖，砖缝里长着青苔，潮得厉害。手电的光扫过去，只见角落里，堆着木料、半成品面具、一捆捆麻绳。

鹿鹿又往里走了几步。

忽然，她手电的光，照见墙角一个蜷着的人影。

那人被捆着，手脚都拴着麻绳，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瞪向鹿鹿。

鹿鹿手电的光，落在那人脸上——刀刻般深的皱纹，花白的头发，嘴角一道疤。

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松了。

“老满叔？“她压低声音，“你是老满叔，对不对？“

那人瞪着她，先是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