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证据难寻，证人不证

周清越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她没去县衙。她先去了镇上。刘三生前有个老伙计，叫赵大，两人一起跑了十几年货，从针头线脑到锅碗瓢盆，一路搭伙。苏翠娘的记忆里，赵大每年腊月都来家里喝顿酒，跟刘三坐在灶台边，一人一碗米酒，能说到半夜。

她想，那三笔“赊账”是真是假，赵大多少该知道些底细。

赵大的家在镇西一条窄巷子里，门脸破旧，院墙矮得能看见里头的鸡笼。她敲了门，赵大媳妇开的门，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头来。一见是她，脸上的笑僵了僵，眼神飞快地往巷口扫了一眼，才回头喊：“他爹，刘三家的来了。”喊完，又把门掩了掩，像是怕她挤进去似的。

屋里半天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赵大才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没点，烟锅里空空的。他站在门槛里，没让周清越进屋，也没请她坐，只问：“嫂子，你……你怎么来了？”

“赵大哥，”周清越开门见山，“刘三生前，可曾赊过镇上王家铺子的账？”

赵大一愣，随即干笑两声：“这……我哪知道。他进货的事，我哪能件件清楚。”

“去年六月、八月、腊月，三笔账，十二两七钱。”周清越说，“赵大哥，你跟他跑了十几年货，他那点家底，你比谁都清楚。他要是赊了这么多账，能瞒得过你？”

赵大的脸涨红了，把旱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出几星烟灰：“嫂子，你这……你这让我说什么好。我确实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周清越，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周清越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大那张涨红的脸，这才明白了。赵大知道。他跟刘三跑了十几年货，刘三进没进过王家铺子、赊没赊过账，他一清二楚。可他就是不敢说。

“赵大哥，”周清越的声音低下去，“我不为难你。我只问你一句——那账，是真还是假？”

赵大沉默了很久，把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才闷声道：“嫂子，听我一句劝。王老爷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掺和不起。那账是真是假，都不打紧——要紧的是，你斗不过他。”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了。门板“吱呀”一声，合拢得又快又急，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

周清越站在赵大家门口，站了很久。巷子里有风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猎猎地响。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很高，晒得人后背发烫。可她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却觉得浑身发冷。

一个跟刘三跑了十几年货的老伙计，连一句“那账是假的”都不敢说。

她转身往镇上的王家铺子走。

王记杂货铺开在镇中心，门脸气派，三间门面，招牌上“王记杂货”四个大字，漆得锃亮。她没进去，只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铺子里的伙计来来往往，搬货、算账、招呼客人，一派热闹。她看了一会儿，看出两个细节——一是铺子门口挂着两盏新灯笼，漆面锃亮，可后院那扇小门，却始终关得紧紧的，有人敲，也只开一条缝，递出东西又合上；二是那伙计们见了她，明明隔着一条街，却一个个都像认识她似的，目光一碰，就赶紧挪开。

她看见一个老伙计模样的，正往货架上码布匹，码到一半，抬头看见她站在街对面，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快步进了里间。周清越记住了那张脸。

她在镇上转了三天。那三天，她把镇上的街走了个遍。从早到晚，鞋底磨得发亮。她问人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生怕吓着谁；可那些被她问的人，声音比她更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怕隔墙有耳。有人被她问得烦了，当面摔了帘子；有人躲着她走，像躲瘟神。

三天里，她去过布庄，问去年六月有没有人赊过账；去过铁匠铺，问刘三生前可曾赊过家伙什；去过粮行，问那三笔账的“货”到底是谁买的。没有一个人肯给她一句准话。有人摇头，有人摆手，有人说“记不清了”，有人干脆关上门不见她。

只有布庄一个上了年纪的伙计，被她堵在门口问急了，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嫂子，你别问了。王老爷的事，没人敢沾。你要真想知道那账是真是假——去看看他铺子里，去年八月进的那批盐，到现在还堆在后院呢。”

他说完，也像赵大一样，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周清越站在布庄门口，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盐。去年八月。堆在后院。

她这才明白了——那三笔“赊账”里记的“货”，王老爷铺子里根本没有对应的东西。账是照着空编的，货也是照着空写的。只要有人肯查，破绽一眼就能看穿。

可难的不是查，是“有人肯查”。

她带着这三天打探到的东西，傍晚往回走。路过村口时，听见几个妇人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