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苏醒
帝都拥有全帝国最好的医官和疗愈师。
但全帝国最好的医官和疗愈师，也对莉西的病情束手无策。
太奇怪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案例。
有人提出可能是诅咒或者中邪，但大法师和驱魔师看了，也都说不出所以然来——
伊里斯神官都捉摸不透的事，何况是他们呢？
私宅的访客来了又走。
他们神情凝重地走进去，待上小半天时间，又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没有人能帮得上忙。
后来，也没有人再来了。
敬而远之，还病人一个清静，这就是他们能做到的、最有用的事情。
帝都西郊恢复了平静与安宁。
每周，只有维尔斯特公爵府的马车会过来一趟，奥雷尔趁着休假，陪伴母亲来看望莉西。
莉西始终沉睡着，给不出半点回应。
但与刚回帝都时相比，她的气色肉眼可见好了许多，面颊圆润了，嘴唇也有了血色，看上去真像只是小憩一会儿，随时就会醒过来。
艾尔雯夫人的状态也稳定下来。
她不再总是哭了。
有时她带着书过来，守在床边，给莉西讲故事或是读诗；有时她带来莉西的旧物件，絮絮回忆她小时候的事。
这种时候，奥雷尔和伊里斯就会识趣地躲到会客厅，喝一杯热茶，聊一聊莉西的近况，也聊帝都和索恩镇上的事。
其实莉西总是睡，他们能聊的，也就是她头发变长了、她气色变好了、她体内的魔力循环更活跃了。
最让奥雷尔欣慰的，是一次伊里斯告诉他，莉西睡着觉，半夜里突然嘟囔了一声。
嘟囔的什么，听不清楚。
伊里斯猜，大概是在喊“好热”。
奥雷尔便说，莉西皮薄娇气，怕冷也怕热，又叮嘱伊里斯，不论莉西嘟囔的什么，都一定给她盖好被子，千万别让她着凉了。
伊里斯应下，说不会的。
聊完莉西，若时间还早，他们就聊一些其他的。在帝都，魔物污染的影响早就淡去了，冬日节刚过，街头巷尾还残余着新年的气氛，热闹温情，且鼓舞人心。
那些一度以为孩子回不来的家长们，在事态峰回路转后，个个脸上也都有了笑容。
他们往索恩镇写信、寄东西，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这是孩子们的劫后余生，也是他们的劫后余生。
帝国监狱里关着的几个疯子——曾受污染影响，在大街上疾奔高呼“古神至高无上”的疯话——病情突然好转，神智恢复稳定，在不久前获释出狱，回到各自的家中。
索恩镇上，事态也一切向好。
小镇的温养，让学生们受惊的心灵逐渐缓和过来。而那群几百年前的古人，也填补了空虚的小镇，给它带去新的活力。
甚至大密林那儿，也传来好消息。
灰域峡谷沉寂了，魔物受其影响，也跟着沉寂了。短短几周，魔物数量锐减，或许很快，就能回到十年前的水平。
守军们不敢放松，仍然加强巡逻。
但魔物危机，暂时应该是解除了。
事物向前发展，大家都在向前走。
似乎只有莉西还被困在那场灾难里，沉睡，久久地沉睡。
奥雷尔和伊里斯喝完茶，大概也就到了日落时分，他们便回到楼上，听艾尔雯夫人给故事收个尾。
偶尔，艾尔雯夫人会顺嘴说两句奥雷尔小时候的糗事，奥雷尔就会红着脸，催促她快走，不要打扰莉西休息。
他们走好，宅邸重归安静。
伊里斯便会接替艾尔雯夫人的位置，守到莉西床边。
大部分时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莉西睡觉的样子，但偶尔，他也会忍不住捏捏莉西的脸，或是俯身亲亲她的额头。
烛火温暖，时光静谧。
等到夜深了，他就躺到莉西身侧，动作轻柔地抱住她睡觉。
莉西的身体正在建立新秩序。
耐心等待，她总有一日会苏醒。
“莉西。”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到与莉西的同一片识海。
那里本黑暗无声，枯燥无趣，但因为有了莉西，黑暗变得鲜活，无趣也成为有趣。
祂做了个试验，却深陷其中了。
他们思想交融，莉西会因祂成神，祂也会因莉西，沦为一个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就会拥有欲望，这很正常。
祂想听莉西的声音。无论是温顺地说话，还是暴躁地骂人。
祂想见莉西的跑跳。无论是拥进祂怀里，还是又踢又蹬的发脾气。
祂希望莉西苏醒。
于是，等待就因此变得难熬了。
那一天格外的冷。
半夜里忽然掀起一阵狂风，雨水砸落，又急又猛，混合着小冰粒，打在屋顶房檐，噼里啪啦地响。
伊里斯关严了窗，换了更厚实的被褥，圈着莉西，捂住她的耳朵睡。
到了清晨，那狂暴的动响才渐息了，转为一场漫天飞扬的大雪，雪花连片，扑簌飘落，积起厚厚的一层，吸收了所有声音。
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
于是他们相拥着，睡到了很晚。
正午，伊里斯才起了床。
拉开窗帘，雪还在下，天阴着，朦朦胧胧，没什么光亮。山与湖与树，全都被白茫茫的积雪所覆盖，那条通往帝都的那条小路，也被雪掩盖，看不见了。
屋前，几位缄默者在铲雪，铲子没入雪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伊里斯看了一会儿，把窗户打开一道缝隙，清冽的冷风裹挟着雪花吹了进来，吹散屋内沉闷的热气，带来山与树的气息。
冷意避开软厚的床褥，从床沿擦过，在房间里扩散开。它与壁炉的暖碰撞、交织，调和成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度。
然后，伊里斯就关上窗，窗帘也拉上一半，不让光亮刺到莉西的眼睛。
他与莉西说了会儿话。
说难得的雪天，若她愿意起床，他们就可以一起到外边走走。
去林子里找找兔子、狐狸或是松鼠，摘几枝冬青，捡几个松果。走累了，就找个没有风的地方，生一小堆火煮茶喝。
“幸运的话，也许我们能捉到一只兔子、或猎到一头小鹿。那样我们就可以烤肉吃，搭配在林间捡的野果……”
他絮絮叨叨，莉西安静地听。
说完，莉西还没有醒，他就只能为莉西掖好被角，关上房门，一个人出去。
伊里斯前往后山的树林。
积雪到膝盖那么高，他走在上边，却只落下浅浅的脚印。雪花飘落在他的头上、肩上，一路将他护送至山林里。
运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