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不及挽回！

加赫玛站在台子中央，两只手都伸在裂缝里。

黑丝已经缠满了她的胳膊，从指尖一直缠到肩膀，缠得密密麻麻的，像是给她套上了一副黑色的铠甲。那些黑丝还在往她脸上爬，从下巴爬过颧骨，从颧骨爬上额头，从额头钻进头发里。她的脸被盖住了一大半，只剩一张嘴还露在外面，还在笑。

“我的了！”她喊，声音被黑丝塞得含含糊糊的，“都是我——”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往外涌，是往里吸。黑丝不再往外爬了，反过来往裂缝里缩，缩得很快。缠在加赫玛胳膊上的黑丝也在缩，往裂缝里拽她。她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脚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没站住。

“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脸上的笑收了。

裂缝里的东西吸得更猛了。加赫玛的两只手被拽进了裂缝深处，她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面上，磕得闷响了一声。她开始往回拽自己的胳膊，可拽不动。那些黑丝缠在她胳膊上，缠得比刚才更紧，紧到她的袖子被勒破了，布片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已经被黑丝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红印子底下有东西在动，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她肉里钻。

“万埃！”加赫玛喊了一声，声音变了调，“拉我一把！”

万埃站在台子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那只手刚才被黑丝缠过，掌心里有一道黑色的印子，正在往手腕上爬。他攥了攥拳头，把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万埃！”加赫玛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尖了。

万埃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脸色很白，白得不太正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看着加赫玛被黑丝拽在裂缝里，看着那些东西从裂缝深处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过脖颈，往她脸上涌。

他没有动。

加赫玛的胳膊被拽断了。

不是断在关节上，是断在骨头中间。咔嚓一声，两根小臂同时折了，断口处没有流血，断口被黑丝塞满了，黑丝从断口里涌出来，像是从水管里往外冒水。她的两只断臂还被拽在裂缝里，人已经往后倒下去了，倒在台面上，后背磕着石面。

“我的……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断口处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切过，可切口处全是黑的，黑丝从里面往外拱。

裂缝里的东西还在往外涌。这一次涌出来的不再是细丝了，是一团一团的，黑色的，黏稠的，像是烂泥又像是碎肉的东西。那些东西涌到台面上，裹住了加赫玛的腿，裹住了她的腰，裹住了她的胸口。

“不要——”加赫玛的嘴被黑丝灌满了，声音全闷在里面。

那些东西开始撕她。

先从腿上撕的。撕下来的那块直接碎了，碎得看不见形状，变成了一摊黑色的渣子，从台面上淌下去。然后是腰，是肚子，是胸口。撕得很快，像是有一群看不见的手在同时扯她，扯住哪儿就从哪儿撕，撕完了就往裂缝里塞。

加赫玛最后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下，看了万埃的方向一眼，就没了。被黑丝裹住了，裹成了一个黑色的球，那个球在台面上滚了两圈，滚到台子边缘，掉下去摔碎了。

台面上只剩了一摊血。血溅得很远，溅到了台子边缘的石壁上，溅到了台子底下的地面上，溅到了万埃的袍角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袍角上那块暗红色的血迹，伸手抹了一下，没抹掉。

裂缝里的东西涌完了加赫玛之后，开始往外涌得更多了。

这一次涌出来的不再是裹人的那种东西了，是一股黑色的雾。雾从裂缝里冒出来，冒得很快，冒着冒着就往上走了。万埃往后退了一步，把表从台面上拿起来了，攥在手里，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转，可转得不太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封。”他说了一声，把表往台面中心按。

表按下去的地方，裂缝收了一截。他又按了一下，裂缝又收了一截。按到第三下的时候，他掌心里那道黑色的印子忽然裂开了，血从裂口里涌出来，涌在表壳上。他咬着牙把表又按了一下，裂缝收到了只剩下最开始那么宽，可再也收不动了。

雾还在往外冒。

那些雾从裂缝里升上去，升到台子上方，聚成了一团。万埃仰着头看那团雾，把表举起来往上够，够不着。他往台面上跺了一脚，台面上的纹路亮了一截，想往上顶，可纹路亮了一下就暗了，顶不动。

雾往上飘，飘过了台子上方，飘到了广场上空。然后散开了，散成了很多小团，朝着四面八方飞出去。飞得很快，无声无息的，像是一群乌鸦，又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烟。

万埃站在台子上，看着那些雾飞远。

广场上有人在跑。跑的时候被雾追上了，雾钻进嘴里，钻进鼻子里，钻进眼睛里。那个人跑了两步就跪下了，开始咳，咳得很厉害，咳着咳着就趴在地上了，不动了。他旁边的另一个人去拉他，拉了两下没拉起来，自己也开始咳了，咳着咳着也趴下了。

广场上趴下了十几个人。

万埃看着那些人趴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道裂口，血还在往外渗，渗在表壳上，表壳被血泡得发亮。他把表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

“圣城。”他说。

他把表举起来了。两只手举过头顶，表壳朝着天。台面上的纹路猛地亮了起来，亮得刺眼，从台面中心往外扩，扩到台子边缘，扩到广场地面上，往四面八方扩出去。纹路沿着地面跑，跑上了街道，跑上了城墙，跑到了城门，跑到了城墙上头。

万埃把表按在自己胸口上。表壳贴着他的胸口，表盘上的指针开始倒转。他闭着眼睛，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很低。他的袍子开始发亮，从胸口那里往外亮，亮得不太正常，是一种金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烧起来了。

金光照到的地方，那些雾停住了。

雾停在半空中，停在广场边上，停在街道口，停在城墙头上。雾被金光罩住了，散不开，可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悬在那里，一颤一颤的，像是活的。

万埃的金光在往四面八方铺，铺到城墙上的时候，城墙上的雾被压下去了，压到了城墙外面。金光贴着城墙往上爬，爬到了城墙顶上，合拢了。整座圣城被罩在了一层金色的封印里。

封印成了。

雾被扣在封印里头了。

可万埃的胸口开始往下塌了。他按着表的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金光在抖。他的嘴角有血渗出来了，先是一丝，然后是一道，然后是一口。血是金色的，渗在嘴角，滴在袍子上。

“封……”他咬着牙念了一个字，封印又亮了一截，扣得更紧了。

雾在封印里撞来撞去，撞到金光上就散开一些，可散了又聚，聚了又撞。万埃的胸口塌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前佝了一下，又挺回去了。他嘴里念的字越来越短，越来越碎，金光抖得越来越厉害。

最后一下。他把表从胸口拿下来，往地面上按。表壳砸在台面上，砸出了一个坑。金光在那一瞬间猛地往外扩了一大圈，把整座城扣死了。

雾不动了。雾被扣在封印里，飘在半空中，不散，也不走。

万埃跪在台面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喘得很厉害。他的袍子前襟全是金色的血，嘴角还在往外渗。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头顶那个金色的封印，又看了看封印里那些还在飘的雾。

封印外面还有雾。不多，很少，几缕，从封印的缝隙里漏出去的。那些漏出去的雾升上了夜空，飘远了。

万埃看着那几缕雾飘远。他撑在台面上的手在抖，抖着抖着攥成了拳头。

“漏了。”他说。

他跪在台子上，低着头，看着台面上那个被表砸出来的坑。坑的周围全是金色的血，洇开了一片。他的肩膀在抖，抖了两下就停了。

广场上趴着的人还在趴着。那些没趴下的人站在封印边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个金色的封印，看着封印里飘着的雾，看着台子上跪着的万埃。

伊芙是被台面上那声响震得跪下去的。

他本来就站在台子边上，离加赫玛不到五步远。那团黑丝涌出来的时候，他往后躲了一下，可腿没跟上，膝盖磕在台面边缘的石棱上，磕得眼前一白。等他能看清东西的时候，加赫玛已经倒在台面上了，胳膊断在裂缝里，断口处全是黑的。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加赫玛的名字就在嘴边上，可他喊不出来。他看见那些黑丝裹住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胸口，看见她的身体像一张纸一样被撕开，撕成一片一片的，碎得看不出形状。那些碎块被裂缝里的东西吞进去了，台面上只剩一摊血。

伊芙撑着地面爬起来，手在台面上按了一下，按到了那摊血里。温热的，黏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台面中央——裂缝还在往外涌黑雾，雾升上去，散开了，朝着四面八方飞。

“起来！”温宁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台子底下拖。

他跟着她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万埃跪在台面上，举着表，金光从他胸口往外涌。伊芙看着那道金光，忽然明白了他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