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老而有为襟怀阔
夜阑人静,街巷灯火俱熄,整座洛川城歇了声响,不似白日繁闹。
唯余左巷一木屋外,点点烛光自残破窗纸渗出,映照二人身影,一老者与一青年盘坐榻上,借着微弱黄光低语交谈。
屋内,青年不知听到什么,双手紧紧攥住衣服,眉头紧皱,先是左右瞥了两眼,才弱弱开口道,“爹,我还是不敢怎么办……”
“不敢!”老者声音骤然放大,又赶紧低下声来,咬牙切齿,“不敢你就别想读书了,只知道用不知道赚,我杨有怀真是白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青年慌神一瞬,忙去拉住父亲的袖子,“可是,可是也不只有这个法子能赚钱啊,我们可以做……”
“啪!”
老者双目圆睁,颤巍巍收回手,胸口止不住地起伏,他低声怒道,“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读几个书就有能耐了!我杨有怀遭了半辈子的骂,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
“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是要面子,还是要钱!”
语罢,老者径直摔门而去,徒留青年呆呆坐在榻上,脸上还带着个鲜红的巴掌印。
半晌,他才慢慢缓过劲来,伸手环住膝盖,垂下头,在那一个圈里低低哭出声音。
他已经读书了,他是个有才学的人,他绝对不可以变成爹那样。
他一定不会去做这种事。
他死都不会去做。
第二日,晨光初露,青年依旧来到洛川湖边,他随意寻了处地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书册拿出,垫在自己膝盖上,静静看起来。
直至暮色渐浓,一旁垂钓的老翁收起了鱼竿,他才回过神来,将书收好起身回家。
临别前,老翁突然出声叫住他,青年回身去看,见老翁指了指自己的竹篓,又咧开嘴角笑着问他,“年轻人,读一天书了累不累啊,要不要买一条鱼回去尝尝!”
闻言,青年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面带赧然,试探问道,“老伯,有没有条小点的?”
“有有有,你等我找找。”
老翁俯下身子,在竹篓里乱摸一通,终于“诶”了一声,将一条半臂长的草鱼掏了出来。
他将草鱼直接递到青年面前,青年见状连连摆手,忙说道,“我,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买不起这么大的……”
“哦呦,有多少给我多少就行喽,不给也行,当我送你的!”
青年闻言一愣,怔怔抬首,目光缓缓落在老翁脸上,唇瓣翕动几瞬,他弱弱问了句,“为什么?”
老翁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眯眼一笑,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这有啥,老头子我每天都送一条,反正也卖不出去。”言罢,他将鱼直接放上了青年空着的那只手,笑着拎起竹篓离开了。
街道铺子挂上了红灯笼,红光斑斑点点打在他的脸上,也照着那双眼睛。
他驻足良久,双目静静凝望,直到那个陌生的背影渐行渐远。
悲从愁中来,泪向眼边去。
杨有为再也压抑不住内心悲绪,在湖边掩面放声大哭起来。
*
左巷,一群人乌泱泱地聚在一木屋外,兴冲冲地探头看热闹。
青年刚进入巷口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面上笑意还未散掉,他忽的意识到了什么,径直冲进人群挤到屋里。
“奶奶的,欠钱不还还有心思买书。”一大汉站在屋内,随意向后招了招手,“来哥几个,把这几本书拿了,看看能不能卖钱。”
屋内几个人应了声好,撸起袖子就要去搬。
“不准拿!”
这声一出,大汉浓眉紧皱,不耐烦地回头看去,见来人不过是个长得文绉绉的读书人,撇了撇嘴角,“不想死就滚!老子拿本书还要看你脸色不成!”
他又撸袖去搬,却见那人径直冲进屋里,将自己手里的书悉数打落在地,他这下是真觉得这人故意来挑事了,大声喝道,“你是真想死了不成!”
青年先是目含惋惜瞥了眼地下的书,又看向眼前大汉,“这是我的书,你们凭什么拿走!”
“你的?”大汉冷笑一声,“我当是哪个,原来是杨有怀那厮儿的种啊。”
“你爹欠钱不还,你说我们凭什么。”他那双浊目忽的放在青年身上,“父债子偿也可以,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讲孝道吗。”
“我……我现在没钱,能不能……”
话音未落,几个人突然把他扛起,猛猛摔在地上,不管不顾扒开他的衣服。
大汉抱臂站在一旁,一脸鄙夷,“看看身上有没有钱,没有就打。”
*
夜晚,木屋依旧只燃了一根脂烛,青年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捡起地上仅剩的几本书。
他还是遭了顿打。
那群人拿走了他的书,也抢走了他仅有的20文,并放话让他三天内筹够三十两,不然下次就直接打死他。
三十两。
他哪来那么多钱。
那群畜生凭什么不找他爹拿,凭什么打他。
他弯腰捡书时不慎碰到了伤口,轻“嘶”了一声,但家里没药,眼下这种情况他也顾不及其他的了。
捡着捡着,杨有为怔然一瞬,一个想法忽的闯进他的脑海。
他真的要这么做吗?
杨有为,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杨有为将脂烛放在身边,颓然坐在地上,目光空空望向屋外。
他的视线顺着烛光一路往下,看到泥地上那条被踩得稀烂的鱼,还有几只苍蝇。
这条鱼他原本打算拿来吃的,现在看来,可能要便宜那群苍蝇了。
就一次吧。
他想。
只做一次,还了他爹欠下的钱,他就离开这里。
*
洛川东巷乃是下等人所居之地,较左巷而言,这儿的百姓条件要稍稍好些。
此刻正值日中,一群孩童早早就吃了饭,群聚在一棵柳树下踢球。
正痛快踢着,突然有人脚一偏,这球就换了方向,直直奔到一旁的麦田里去了。
几个孩子“啊”了一声,纷纷跑到麦田往里看。
有个娃娃一脸担忧,声音弱弱的,“呀……球到麦田里去了。”
“踩麦田会不会被骂呀?”
“我们小心点不就好了。”
那小孩回过头来,皱眉开口道,“狗蛋!你快去把球捡回来!”
被唤作“狗蛋”的男孩挠了挠头,面上浮现一丝赧然,快声应了句“好嘞”!
说完,他便立马跳进麦田里,循着球的痕迹走去。
麦田很大,狗蛋在其间穿行半天也没见到球的影子,正疑惑着呢,发觉眼前罩下一片阴影,他抬起头,见是个年轻的小哥,便启唇问道,“小哥,你有看见我的球吗?”
“小哥”闻言,点了点头,唇角微微扬起,“知道呀,你上来,我带你去找。”
狗蛋一听心下一喜,连忙爬出麦田,迈步跟上前头带路的小哥。
走着走着,眼见路越来越偏,他心底不由得感到一丝慌张,回身张望一番,发觉位置有点远了,便回过头来想问问这位好心人。
这一回头,他忽的闻到一抹异香,紧接着一张帕子果断覆在他的鼻子上,窒息感和异香将他团团包围,他下意识挣扎起来,身后的手却一直死死按住他,直把他往一间屋子拖去。
异香越来越浓,他越发觉得浑身无力,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再想挣扎,却发觉自己已经彻彻底底没了力气。
最终,狗蛋身子一软,昏迷在地。
麦田处,几个孩子又在树下玩起了新游戏。
几局过后,一女孩见狗蛋一直没回来,便抬头望向麦田,有些生气说道,“狗蛋怎么那么慢呀。”
“让他慢慢找吧,我们先玩。”说罢,那男孩又甩了甩手中的石头,猝然朝另一人面前的石塔弹去,那座石塔没了支撑,轰然倒下。
目的达成,他张开双臂哈哈大笑,“太好了,我赢了!”
*
左巷屋内,杨有为身子禁不住的发颤,他埋下头,将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半晌,他愣愣抬眼,视线不经意扫过对角,仿佛被什么东西灼伤一样,瞳孔一缩,又猛地低头,将身子蜷得更紧。
对角放着他方才拿到的一袋“工钱”。
用那个孩子换的。
他已经记不清这几天哭过几次了,此刻那双眼睛红肿非常,鼻涕在脸上胡乱挂上一条,他抬手抹了一把,颤巍巍站起身,缓步走向对角。
这袋子里只有十七两。
也就是说,他至少还要再偷一个孩子,才能把这笔钱凑齐。
快要崩溃了。
他真的好想立马收拾包袱离开这里,离开洛川,离开所有会让他痛苦万分的事情。
杨有为侧过头,目光空茫茫放在那几本书上,微愣一瞬。
不能走,他那堆书还在那群地痞手里,他得拿回来。
那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不买本新的?
为什么?
因为他穷啊,他命苦啊,他没能耐啊!
他真是作了十辈子的恶才摊上这么个爹!
他又在心底放声谴责了一会,直到那份罪恶感稍稍淡化后,他拎起钱袋,冷不防低笑一声。
再来一次吧,只要把书拿回来。
两次而已,算不得什么的。
*
第二次,他被人发现了。
与那人对视那刻,他忽的想起了《尚书》里的一句话。
“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
这句话终究还是在自己身上应验了。
但那个孩子没有被放过,他也没有坐牢。
因为那晚,两个人达成了一个约定,只要杨有为愿意带他一起赚钱,他赵阔就会永远守着这个秘密。
杨有为非常高兴。
被发现又能怎样,后面小心点不就好了,只要顾好眼前这个人不就好了?
但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
一开始,二人一起合作偷了几个孩子,每天都心惊胆战的。好在那给钱的富商势大,百姓告上去的几桩案子也被尽数驳回,两个人便没了顾虑,合作上也越来越“默契”。
可是后来,赵阔不满足只得那点银子,便故意多拿了点放进自己兜里,时间一长,赵阔手里的银子越来越多,乃至于杨有为这个出力最大的只拿到了一袋银子的四分之一。
直到某天,杨有为归家,见屋内木盒有被撬开的痕迹,他心头一跳,忙打开木盒翻看里面的黄纸,这一看直接将他吓了一跳,那黄纸竟足足少了十张!
他火急火燎出门去寻赵阔,却发现柴房内早已人去楼空,心下断定必是这赵阔偷走了那十张黄纸。
一番思索过后,他选择去找自己的父亲,杨有怀。
庙里,杨有怀知晓所有过程后,先是痛骂了一顿自己的儿子,而后又言自己能够打探到赵阔的去向,便将他匆匆赶回家,一个人往望津楼去了。
杨有为归家后,心跳久久未能平息,他无法确定赵阔这厮会不会临时变卦,将他的事情捅出去。
不会的,这件事赵阔已经掺和进来了,他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让自己下水。
那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赵阔想要独吞掉那几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