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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散意不尽》

77. 一笔一笔地磨

十月初的学校还没放秋假。张清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骑自行车回家,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洗把脸,坐到书桌前。

台灯打开,砚台摆好,毛笔蘸墨。这一套动作她已经做了无数遍,闭着眼都不会出错。椅子是父亲从厂里带回的一把旧木椅,坐垫是母亲用碎布拼的,坐久了会塌下去一块,刚好卡住腰。她往那一坐,整个人的重心就稳了。

练习的内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画"静"字符。

这是周伯年正式教她的第一个符,十二笔,从起笔到收笔,周伯年手把手教了她整整一个月。十二笔的顺序、每一笔的轻重缓急、运笔时意念放在哪里,她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一笔不差。

但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画对,是画少。

从十二笔开始,每次尝试减少笔画,看能不能用更少的笔达到同样的效果。道理很简单:同样的笔意,用更少的笔画承载,每一笔的"浓度"就得更高。就像同一锅汤,水少了,味道就浓了。

这个道理是张清自己琢磨出来的。图录上没有写,周伯年也没有教过。但那次失败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她的问题不是笔法不对,是笔意容量不够。三十二笔的符图,每一笔都要灌注笔意,九笔之后精神力就见底了。如果能把每一笔的笔意写得更浓,用更少的笔达到同样的效果,那容量的问题就能缓解。

所以她从最简单的"静"字开始磨。

第一天,十二笔画"静"字,写了一百遍。每一遍都全神贯注,把意念灌注到每一笔里。写完之后,拿去院子里试,她走到老槐树底下,把写了字的纸片贴在树干上,闭眼等了几秒。秋虫停了大约三十秒,和以前的记录一致。

然后她开始减笔。

减笔的过程比她想象的难得多。

不是随便去掉几笔就行。十二笔的"静"字符,每一笔都有作用,去掉任何一笔,符的结构就不完整,效果立刻大打折扣。张清试过好几种减法:去掉装饰性的回锋、合并相邻的笔画、用一笔覆盖原来两笔的轨迹。每一种都要重新调整笔意的分配,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失败。

就拿"去掉回锋"来说。"静"字的第三笔和第七笔各有一个回锋动作,收笔时笔尖往回一带,形成一个圆弧。这个回锋看着多余,其实是笔意循环的闭合点,去掉之后,笔意就像缺了盖子的锅,灌进去多少漏多少。张清试了二十几遍才找到一个替代方案:用一个小小的顿笔代替回锋,虽然闭合不如回锋严实,但至少能兜住七成的笔意。

同一张符图画了几百遍。每天两到三个小时,写完一摞废纸,手腕酸得握不住筷子。母亲做的晚饭她只能用左手扶着碗,右手扒饭,筷子都夹不稳花生米。第二天起来,手指僵硬,得活动好一会儿才能恢复。然后骑车去上学,放学回来继续写。

头两个星期,她几乎看不到任何进步。十二笔的效果稳定在三十秒左右,减到十一笔,效果掉到十五秒。减到十笔,秋虫顶多停五秒,有时候根本不起作用,该叫还叫。

张清没有急躁。或者说,她压住了急躁。

她记得失败之前的自己,心气高,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画,三十二笔的复杂符图说试就试。结果呢?第九笔就崩了,鼻血流了半条手绢,符图烧出一个黑洞。那次教训让她学到一件事:能力是有边界的,边界不会因为你着急就往后退。

所以她给自己定了规矩:不追进度,不设期限。每天写,写多少算多少。有进步就记下来,没进步就继续写。把"急"这个字从脑子里剔出去。

这个规矩执行起来并不容易。第三天晚上,她写了八十遍十二笔的"静"字,手写到抽筋,换左手揉了揉右手腕,继续写。第八天,十笔的"静"字还是只能停秋虫五秒,她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扔到墙角,深吸一口气,捡回来摊平,接着写。第十五天,八笔的尝试连着失败了三十多次,她在笔记本上只写了一行字:"今日无进展。"然后合上本子,洗了毛笔,上床睡觉。

第三周的某个傍晚,变化来了。

那天她照例从十二笔开始热身,写了一二十遍之后,忽然觉得笔尖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力道变了,也不是速度变了,是"意"变了。以前写"静"字时,她是把意念从脑子里往笔尖上推,写多了之后会有一种"挤"的感觉,力气跟不上。但那天她没有推,意念是"流"过去的,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指、从指到笔尖,顺顺当当,没有堵塞。

她写完那个"静"字,拿去院子里试。

秋虫停了将近一分钟。

张清站在树下,看着那只伏在树干上纹丝不动的秋虫,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兴奋,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将近一个月的枯燥练习,几百遍同样的符图,终于在这一笔里有了回应。

她没有声张。回到房间,把秋虫的情况记在笔记本上:"十月二十日。十二笔静字,秋虫停约五十五秒。较此前提升近一倍。"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笔意更浓。非力道变化,是'质'的变化。"

然后她继续试减笔。

十二笔的效果提升了,减到十笔时,效果和原来十二笔差不多,大约三十秒。减到八笔,勉强能维持十五秒左右,再往下就不行了。六笔的"静"字,她试了很多次,要么完全不起作用,要么效果极其微弱,秋虫只是抖了抖翅膀就飞了。

六笔这道坎,暂时过不去。

但张清并不沮丧。十笔达到原来十二笔的效果,这已经是实打实的进步。八笔能维持十五秒,说明方向没错,只是火候还差得远。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目标:六笔静字。当前:八笔勉强。差距:两笔。不急。"

合上笔记本,她又磨了一遍墨。砚台里的水蒸发得快,秋天干燥,墨汁放半天就结壳。她往砚台里加了小半勺水,墨条在砚面上转着圈磨,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个声音她听了无数遍,已经成了一种背景音,和窗外的秋虫一样,不留意就忘了它们在响。

母亲开始念叨了。

"天天写那些东西,也不见你出去玩。同院子的小李都去学骑车了,你也该出去走走。"

母亲站在她房间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十月了,白天还有点热,母亲总熬绿豆汤给她去火。张清接过碗,喝了两口,温温的,放了冰糖。

"妈,我不喜欢骑车。"

"那你喜欢什么?天天关在屋里写字,写得手都起茧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你周老师走了之后,你也该……"

她没把话说完。周伯年去世快三个月了,母亲一直不知道怎么跟她提这件事。她只知道张清的老师走了,张清很难过,然后张清开始每天写字,写个不停。

张清笑了笑:"我喜欢这个。写字让我心里踏实。"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不懂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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