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荣损相邀
楚不悔低头,顺着沈曜珏目光看向自己右手,也跟着蹙了蹙眉。
方才怒火攻心浑然未觉,此刻被他一语点破,痛意迟钝地漫上来,像有人拿钝刀一寸寸碾。
她再往回抽手,沈曜珏依然没松。
“放开。”楚不悔声音冷下去。
沈曜珏置若罔闻,甚至指尖毫无征兆按她腕间麻穴,叫她一时不察,马鞭脱手。他趁势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眉心拢紧。
只见那掌心一片血肉模糊,隐约可见几道依旧往外浸着血的月牙伤痕——沈曜珏瞧着,薄唇抿直——他从未见过有哪个姑娘家因为气恼能把自己伤成这样的。
方才鞭柄握得太紧,鞭身回收时倒刺刮过,此时她掌心连皮带肉犁开一道寸长的口子。血顺着掌纹渗开,把地上马鞭的缠绳都浸得发黑。
沈曜珏腾出另一只手,自被她划了一道的衣襟里摸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白帕子。
楚不悔看见那帕子眉头就皱起来,又挣了挣,可腕上那几根手指纹丝不动。
她虽功夫不弱,可方才交手间便已察觉,沈曜珏臂力远在她之上,只是平日收敛着,从不显山露水。
“这个时辰街上行人正多,”沈曜珏抬眼看她,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半点笑意也无,只沉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楚东家想必也不愿底下商户看到你从我沈家负伤而出。”
一句话,让原本还想动手的楚不悔半僵在那。
沈曜珏借机托着她手背,甩开帕子把伤口覆住,两端绕掌心交叉,在她手背打了个结。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慢条斯理。
可不知为何,有那么短暂一瞬,楚不悔僵站在那,看他修长手指在她手背翻飞。那指尖温热,触到她手背时像烙铁一样,叫她浑身不自在。
院中又静下来。
风过树梢,吹落几片半黄的叶子,掉在石桌上。
“楚东家,”似是怕她二话不说跑了似的,包扎好了,沈曜珏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没松,低声道,“联姻之事,还望楚东家能思虑一二。”
他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紧接着又道,“我知楚东家为人聪慧、手段了得……但你我都再清楚不过,商场上的承诺有多脆弱。即便是签契书,今日能联手,明日也能翻脸。可若成了夫妻,至少在外人眼里,楚沈两家便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朝廷此举雷霆,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若楚东家思虑过后有意,在文书下达之前,至少联姻的消息须得坐实——否则两家‘合作’名分不够,会引人怀疑。”
这一番话沈曜珏姿态放得如此低,楚不悔原本还有些无言以对。然最后这句出来,却直接听得她怒气又起:“所以你就把消息散得满城都是?”
“那不是我散出去的。”
不料沈曜珏亦微微皱眉,“我也刚听说。”
可楚不悔哪会信。
沈曜珏:“……”
他百口莫辩,轻叹:“此事我会查清后给楚东家一个满意交代。”
楚不悔审视着他,许久没应声。
沈曜珏喉咙动了动,“……楚东家没什么话想对沈某说么?”
楚不悔面无表情:“你还不松手,是想我砍了它吗?”
“……”
沈曜珏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紧攥了下,随后先她一步弯腰将地上的马鞭捡起递还给她。
楚不悔低眉看了眼他递到自己面前的鞭柄,抬手去接——对面果然没松手。
她深吸口气,目光再剜过去。
“还有一事,”沈曜珏笑了笑,“沈某须得同楚东家解释清楚。”
“沈某自然知晓楚家如今是楚东家当家,未曾知会一声便与令堂商议你我亲事,此举着实不妥,也难怪叫你心生荒唐不愉。但沈某发誓绝无半点轻视楚东家之意。”他顿了顿,“只是话说回来……倘若今日并非楚东家阴差阳错意外得知此事,而是我直接去寻得东家你,你且当如何?”
楚不悔柳眉一拧,“我自然是——”
“……是让我有多远滚多远。”沈曜珏笑着接话。
楚不悔难得一噎:“……”
沈曜珏笑笑,松了握鞭子的手。
他后退一步,朝楚不悔一揖:“不论如何,此事确是沈某思虑不周,沈某在此和楚东家赔个不是,还望楚东家大人大量。”
楚不悔捏着马鞭的手紧了紧,目光在他受伤的手臂和并不比自己好多少的掌心落了一瞬,最终还是一言未发,转身往外走了去。
只是她方才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曜珏瞧她回身,眼微微一亮,“楚东家可是——”
谁知楚不悔却是看也没看他一眼,视线一扫四周,径自走到院角那片枝桠尚嫩的竹林旁——只见她手起刀落削下一截小指粗细的嫩枝,撩起长发随手在脑后利落地绾了个简单的发髻便再次头也不回地出了月洞门。
沈曜珏看楚不悔背影消失在院子里良久,方才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未几,沈青悄无声息从房檐落在他身侧。
沈曜珏弯腰小心将脚边那截半袖拾起来时,脸上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好脸色,眼神沉郁,目藏寒冰。
“去查,联姻的消息是谁散出去的。”
他原本打算等楚家点头,再慢慢放出风声。如今传得这般迅猛,背后必是有人推波助澜。
沈曜珏仔细折着手里的东西,“商会里那几位,还有近来和楚家有过节的商户,都留意着。”
“是。”沈青应了声,人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曜珏看了他眼。
沈青指了指他被划开的衣襟上隐隐透出的血迹,“伤口该是裂开了,可要叫大夫过来重新包扎?”
沈曜珏摆了摆手,“不必。先去办正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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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不悔从沈宅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枣红马栓在门外的拴马石上,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见她出来,门房小厮步子赶步子地忙跑去解开缰绳恭恭敬敬递过来。
楚不悔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可握着缰绳的手指却有些发僵。
沈福站在门阶上,想着院中那一片狼籍,心间惆怅万分,却还是不得不恭敬躬身:“楚东家慢走。”
楚不悔没应,扯紧缰绳调转马头。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声在渐浓的暮色里传得很远。
楚不悔策马离开沈宅,却不是回楚家的方向。
一人一马到楚家码头时,日头已落了半截。
夕阳把整条浣江都染成了赤金色。
码头上一溜儿停着七八艘货船,扛夫们正喊着号子卸货,木箱在跳板上压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江水和汗水的腥气混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
“东家怎这时候过来了?”身后忽然有人声。
楚不悔回头,见是码头的总把头张江。
四十出头的汉子,一脸络腮胡,手里提着盏风灯,显然是刚从货栈那边巡查过来。
“张叔。”楚不悔翻身下马,将手里缰绳丢给一旁的活计,朝他点点头,“路过,顺便看看。”
张江视线落到她包扎着的右手上,脸色一变,“东家受伤了?”
“小伤。”楚不悔摆了摆手。
张江瞧她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摇了摇头。
顺着她的目光往码头上看:“未时到了三船货,两船布匹一船茶叶,酉时末就能卸完。对了,前几日您让查的那批潮损生丝,已经按折价入账了,我叫人把明细送到了府上,东家可看到了?”
楚不悔应了声,沿着码头往前走。
扛夫们见她过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拘谨地欠身唤“东家”。她抬抬手示意继续,众人便又埋头干活,只是除了比方才更卖力了些,眼神也时不时地朝她瞥过来。
楚不悔自当没察,走到栈桥尽头,望着江面出神。
沈曜珏说的话,她嘴上不肯信,但心里清楚——漕运改制的风声,不是空穴来风。
鬼面半月前从京中传回的消息,虽未探得具体章程,却已确认朝廷确有动作。
只是那时她以为不过是寻常的税赋调整,顶多再添几道文书关卡,多打点些银子便是。
然而这世上的生意,最怕的不是赔本,是被人掐住命脉。
倘若真如沈曜珏所言,新制下月便到——待那闸口落成,所谓引票,说白了就是官家掐住商贾喉咙的那只手。
给谁不给谁,给多给少,全凭漕运司一句话。而漕运司里头坐着的那些个人,胃口有多大,这三年来,她再清楚不过。
张江跟在楚不悔身侧,见她面色不豫,刚想张口说什么,就见楚不悔收回目光,扭头看他问:“张叔,这半月来,过往的官船可有增多?”
张江一愣,拧眉想了想,“东家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就这几日功夫,过了三拨官船了,打头的都挂着漕运司的旗子。以前一个月也未必见着一回。”
“可曾停靠?”楚不悔又问。
“没。都直接过了闸,往上游去了。”
她视线停在一艘正在卸货的货船前,望着吃水线,“月底前,咱们还有几船货要发?”
“十八船。”张江虽不知东家为何突然发问,但回得很快,“另有十四船南边来的货约莫下月初到港。加上已签了契书待运的,拢共三十六船。”
三十六船。
若漕运新制落地,批文不够用,这三十六船货就得压在码头上。延期交付要赔,货损要赔,船工脚夫的工钱却一文不能少。楚不悔在心里粗略算了笔账,眉间越蹙越紧。
“张叔,”她转身看向张江,继而道:“从明儿起,暂缓签新的运契。已签的要约,想法子和货主商量,看能不能提早发运。”
张江迟疑应了声。
只是瞧着楚不悔微凝的神色,忍不住道,“东家,可是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