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临行前,玉璎在婆母赵氏的催促下喝了一盏暖情酒,登时两颊绯红,连带本来白皙的颈间至胸口都蒙上了一层细腻妍丽的粉色。
“这样还算过得去。”
赵氏点点头,但眉心的川字纹依旧皱得很深,她上下打量着玉璎,看她怯怯地低下头、缩着肩不敢与自己对视,恨恨地在心里骂了一句不中用,明明长着一张难得的脸,却连丈夫都笼络不住。
毕竟出身低,从小别说琴棋书画之类的情趣,连字都没识得几个,性情又木讷,难怪她那从小读书的儿子王生看不上,新婚夜就收拾了东西去州府里读书了。
赵氏自己其实也看不上这个儿媳,平日里何曾给过她什么好脸色,就连话都没好好说上过几句。
然而现在却不同了。
儿子王生从州府回了乡,却没有回到祖宅来,在她这个母亲跟前尽孝!赵氏听王生身边伺候的老人们传回的消息,说他是在州府读书时遇上了个姿容绝俗又能知情识趣的美人,已经纳为妾室,另找了一处祖宅外属于王氏的房产,额外购置了家具仆从养着。
赵氏不介意儿子纳妾,要是儿子净守着玉璎一个,她定要呕死的。
然而,儿子被外头的狐狸精勾了魂,回了乡也只光顾着和那女人厮混,连孝顺老娘都忘到九霄云外去,那妾室在她眼中自然就变得更为罪大恶极面目可憎,衬得玉璎都顺眼起来。
赵氏决计不让那狐狸精好过,却又不想亲自和那妾对上,影响她在儿子眼中的慈母形象,故而眼珠子一转,想到了正儿八经的儿媳妇。
虽说是木头美人,但好歹带着“美人”二字,配上暖情酒,多少也算是动人。
于是她把玉璎唤来,自认推心置腹地劝说了一番,总算是让她心甘情愿地去给丈夫送酒。——自然,她知道玉璎是个没手段的,光送酒,只怕助的是儿子和妾的兴,所以就在玉璎出发前先叫她喝了两杯。
药效一上来,身体一热,衣裳一解。再怎么木讷怎么嫌弃,也不至于办不成事。
玉璎不会喝酒,一小盅下去,嗓子里、五脏里就一片火辣辣的,脸上手上都热起来。
她不知道这是酒的缘故,还是药已经飞快地见了效,于是当婆母叫她多喝些时,她强压下口中那股子鹿茸与其他滋阳草药混在一起的怪异味道,乖巧地又灌了一盅下去。
许是酒太冲,玉璎觉得鼻尖和眼眶都酸酸的,叫她想起没被丈夫挑开盖头的新婚夜,她一个人坐在婚床上落眼泪的时候。
她心里的怯意又占了上风,求救似的抓住赵氏的袖口:“娘,我觉得、我觉得夫君不会乐意见我的。您、您换别人去吧……”
新婚时不愿意见的人,过去了三年难道就会被欢迎?
赵氏都要被她胆小如鼠的样子气笑了,方才她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难道都成耳旁风了?
她一把推在玉璎肩头:“你是二郎的正头娘子!丈夫不在,你伺候婆母是应当的,现在丈夫回来了,你就该去伺候你丈夫!如此推推拖拖的,哪还有点主母的样子——再说了,这也是为了你好。”
“你想想,二郎身边那个跟了他一个月,几乎天天黏在一起,早晚要有了身孕,等她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女,身份上就压你半个头。而你呢?嫁进来三年无所出,若非我做娘的可怜你!等哪一日,我老婆子西去了,你丈夫对你可有多少怜爱?届时把你赶出家门,谁能说个不字!还是有了孩子,才算是站稳脚跟。”
“你就大胆的去吧,二郎虽然不喜欢你,但他是读书人,从小斯斯文文,顶多骂你两句,难道还能打你踹你?就算真动了手,你乡下人皮糙肉厚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前头休弃的那一段,玉璎听得害怕。
被休弃了的女人,她从前也不是没见过,娘家是绝不肯要这多出来的一张嘴的,还会嫌弃妇坏了家里名声,将来嫁娶都难。要么无声无息弄死了,往河沟子里一扔,要么送上山去当一辈子尼姑。
她不想死,也不想做尼姑,哪怕可能挨打也不想去荒凉的山上,等哪天熬不下去死了被草席一裹扔去乱葬岗,忙不迭地点头:“儿媳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提着装酒的食盒,摇摇欲坠地上了马车。
从祖宅到王生为爱妾拾掇的院子,马车要走一顿饭的功夫。
时间不算太长,但车厢里垂着帘子不透风,又兼乡下土路不平,走起来很是颠簸,玉璎很快在闷热摇晃中出了一颈的薄汗,亮晶晶地挂在粉白色的细嫩皮肉上,她擦了好几回,仍不免有一颗汇聚成绿豆大小,滚落进腴满的雪脯中间。
玉璎低头看被里衣勒出了两段弧线的心口,她疑心是衣服又小了,这才箍得她胸口分外闷胀,甚至隐约作痛。
其实出门的时候有调整过,现在这样……只是因为小了。玉璎咬着唇,她平日沐浴时看到自己身上浅红色的勒痕,也知道自己应当再去做两身衣服了。但不到一年前,婆母才刚叫裁缝到家里来做过两身,她身上这些就是当时弄的,婆母不说话,她也不敢主动提,生怕又引来些“天上掉银子”之类的话。其实,婆母说的何尝没错呢,她家世不显,自己也不中用,这才什么都要指着婆母,若是她自己有个铺子,或者有些田地……
若是这一次,丈夫对她还算满意的话,兴许会愿意给她一点买首饰的钱吧?她就能把这些钱攒起来。
可是……玉璎已经想到自己身上那些颜色虽然浅,但平复起来并不快的勒痕。
她不确定本来就不喜欢自己的丈夫,会不会因为见了这些而愈发觉得她倒胃口。
玉璎瞬间紧张起来。夫君的妾是什么样的人?她是不是各方面的都比不上?她真的能如婆母虽然将丈夫撬过来吗?她……
她会被赶回祖宅去吗?
若是像蹴鞠似的被踢回祖宅,婆母会让她进门吗?
一想到祖宅里的赵氏,玉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不敢再往下想了,掐着掌心,努力回想赵氏之前教她的办法。
见了夫君先脱外裳,一边往夫君身上黏一边努力说两句撒娇的话,只要夫君还没有推开她,就可以一直贴着他、勾他的脖子、亲他的下巴。
再之后那些,赵氏说王生自会带着她做,无需再教。
还好还好。玉璎纤细的十指在膝盖上绞作一团,紧张兮兮地背诵着前面的流程,衣裳、黏上去、撒娇……
一直到马车停下,车夫在外头请她下车,玉璎仍然默念着这些,生怕自己万一错了顺序,把一切都搞砸。
玉璎提着食盒来到门前,上了年纪的老门房喝了酒,眯着眼睛摆手说老爷今日并未请客,不管来人是谁都先请回吧,明日再来。
玉璎只能道:“我是老爷的妻子,陈氏。你连我都不放进去么?”
老门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来了点东西——总是站在影子里头,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太太,他终于让到一旁请玉璎进来:“原来是太太!……老爷没交代您今天要来啊!这会儿怕是没人来接您。”
玉璎没说话。她丈夫自己也不知道她会来呢,别说丈夫,就连她自己,在两个时辰前也不知道此事。
老门房嘟哝着“怎么太太身边也不带个丫鬟”,见玉璎没有和自己搭话的意思,没趣地重新眯起眼睛回去喝酒。
玉璎还是第一次来这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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