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闯入
离山下雪了。
江雪榆蹲在水井边,握着两根细簪浸在刚打上来的水里,试图借井水的温热缓解手指的僵冷。
在她看不见的水桶中,原本清澈的井水已染成淡红。
雪花星星点点落在鼻尖,停留一会儿后,冰冷的触感才被消解,变为柔软的小小的水珠浸入肌肤。
江雪榆愣神,把湿漉漉的簪子随意插在发间,抚上脸颊,触碰到半干的血块。她茫然眨眼,双手鞠了水往脸上冲洗,一滴水从掌心溜走,顺着小臂钻入衣袖之中,凉意带来的刺激从皮肤一路延伸到背脊,身体不由得一颤。
深呼吸之后江雪榆一鼓作气又往脸上鞠了几掌水,随即起身,就着站起来的方向一脚踹翻了水桶。
“砰!”
混着淡淡血色的水沿着倾出的方向往一旁的枯树根流去。片刻后,地面留下一片湿痕,仿佛血色尽数被枯树作为养料汲取。
江雪榆站起后一步步小心地后退,手虚浮地放在身后,试图能触及那堵理应在身后的土墙。
静静落下的山雪,覆在离山顶,覆盖了活物的声响,无风的院子里,只有江雪榆的脚步声。
走了许久,掌心一直是空的,江雪榆有些累了。
对这个院子布局,她只有大概的印象。依稀记得水井就在厨房边上,只要起身的方向是正确的,那她很快就能沿着墙进到房间里裹上薄衾,让自己冻得不那么厉害。
不过对于江雪榆来说,事事总不会那么平顺。
半月前和宋家公子成亲,夫君却在新婚夜还未拜堂就去世;接着是照顾她的瑞娘,陪她守丧不过才半月便称家中急事,匆匆离去。
再者,就是现在绊倒她的,倒在院子里的两个面目全非的山贼的尸体。
今天是守丧的第十四天,晨间,亡夫招魂仪式才进行到一半,不知从何处冒出两个彪壮的山贼直冲这院子。
言语周旋之后,江雪榆取下簪子往两人身上飞去,顺手将檐下堆放的生石灰和着才打上的井水尽数赏给两人。人是放倒了,却没料到手上的生石灰不慎入了眼,一阵灼烧之后视线陷入黑暗。
才闭上眼回忆完这一切,眼眶胀热。躺在尸体上的江雪榆睁开眼,后背隐隐感知到湿意,在寒冷的冬日里,这样的触感让她恶心。江雪榆翻了身,手不知摁在哪个地方,手下的身体传来轻微的抽动,她警觉地拔下簪子往抽动的地方狠狠扎去,直到那处不再溢血,她才松开僵冷的手。
手中的簪子脏了,要再去井边清洗。
好麻烦。
反正自己看不见,绾发也用不上,江雪榆索性扔在地上。
刚才是从水井过来走到这边,现在沿着左手边走,就是房间门,江雪榆正要起身,耳边却传来不属于她的响动声,她立即停了动作。
听起来不像是脚步声,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屏息凝气听了一会儿之后,才听见有微弱的呻吟,混着往她的方向靠近。等到一阵冷风徐徐吹过,黏湿的衣服紧贴后背,江雪榆才惊觉那声音没了动静。
拔下头发上的仅剩的簪子握在手中,江雪榆往方才听见的呻吟声走去。
看不见总是会放大恐惧,江雪榆也不例外,在这移动的几步路内,她脑子里已闪过许多这离山上的鬼怪志异。
方才的声音,难道是黑白无常么,江雪榆想起以前听说过的白无常,舌长三尺,拖地而行,若是,想是来夺她魂的。
江雪榆轻笑,总不能是她短命的亡夫一个人黄泉路上孤独了,让她婆婆许氏烧了纸钱,买通地府无常来找她索命吧。
“不守约定的东西!”江雪榆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句。
往前几步,她试探问道:“是谁?”
除了山间阴冷的风,再无声回应她。
脚边踢到什么趔趄一下,江雪榆扑倒在地上,耳边响起一阵吃痛声。
这声音……怎么和死去前夫的声音一摸一样?
江雪榆蹲下,一双手胡乱摸着,只能依稀判别是个人,或者说,是个人形。
离山多志异,江雪榆也听过许多关于这山上幽魂徘徊不散的故事。
确定脸所在之后,江雪榆握着簪尖抵在他脖子处停住,冷冷发问:“你是谁?”
等了片刻,没听到回答,江雪榆在那人的脖颈处浅浅下压。虽然看不见,但她能从颈上脉搏感知到,身前的这个人,和她的死去的夫君一样,也是个命在旦夕的,若她稍加用力,这院子里,就要再多一具横死的尸体。
终于,她听见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