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寻常
叶妃寒没防备,被小狐狸撞得微微后仰,她想把他从怀里扯出来,可小霜行这一声师父,裹着未散的梦惊与翻涌的酸涩,软糯又哽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幼兽。
叶妃寒的手悬于徒弟头顶,最终还是落下去生疏地抚了抚他的长发。
叶霜行方才在梦境中窥见的师父还牢牢钉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师父独自承受的剧痛、一心赴死的决绝,经过这一重梦境,层层叠叠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此刻师父温热真实,衣袖间萦绕着常年不褪的冷雪剑气与浅淡山茶香气,是独属于师父的气息,真切地将他包裹,让他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有了一丝落地的安稳。
叶妃寒身形微僵,垂眸望着怀里紧紧依偎自己的少年,实在不惯与人如此亲近。
往日里的叶霜行,虽胆小些,但到底是个小孩子,算得上鲜活狡黠,眉眼带笑,爱围着她撒娇打趣,仗着年纪小、她纵容,偶尔还会调皮捣蛋,半点不见沉郁低落。
可今日的小徒弟浑身都透着脆弱,脊背微微发颤,怀抱收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如梦中那般轰然消散,再寻不见。
他的发丝柔软,蹭着她的衣襟,温热的泪意虽未落下来,那哽咽的语调却早已暴露了他的不安。
叶妃寒自认素来清冷寡淡,惯了独处隐忍,极少安抚旁人,此刻却生出几分柔软的恻隐。
“学控梦术了?”她的声音清泠温润,褪去了平日练剑时的凛冽,只剩浅浅温柔,落在耳畔熨帖人心,“窥探我的梦境与记忆了?”
叶霜行浑身一僵,毛茸茸地从师父怀里退出来。
轻巧落地变作狐形,低着脑袋竖起耳朵,低声认错道:“师祖说修习白水鉴心心法的弟子会多学一门控梦之术,入师父梦境是我的结课考题。”
“对不起师父,我不该窥探你的梦境。”
谁都不喜欢被旁人窥伺自己的心事,若是易地而处,是师父窥探他,他会觉得是师父疑心、防备自己。
狐狸后知后觉地惶惶不安,头抬到一半不想看到师父眼底的失望与冰冷,又悄悄低下去。
他会被赶下落雪峰吗?那他不给师父当徒弟了,和山大王一样当个看门狐狸也行,他不学法术也没关系,他就安安静静地守在这里,陪在师父身边就好。
狐狸眼泪止不住地滴落下去,慢慢汇聚一汪小水洼。
“我并没有怪你窥伺我的梦境和记忆。”师父的声音在狐狸耳边砸开,在他心间炸开一朵又一朵小花。
师父不怪他?
师父真的不怪他!
狐狸泪眼朦胧看过去,是师父忍俊不禁的脸。
“事无不可对人言,我的事没什么了不起和不可说,再者你能破开我的防线禁制,说明你这门术法已经精深,是个有天赋的弟子,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这一句又一句,狐狸梦里都没梦过这么美的。
“不过,”叶妃寒拉他起来,“师祖一定没有告诉你,不要擅用这门术法吧。”
师父那人,促狭心思多,顾头不顾尾,没人比叶妃寒更了解了。
“修行之人学习术法,一是为自保,可以让自己在慢慢修行途中拥有辨别是非对错的能力,好好活下去追寻自己的道,二是为了护人,会得多了,要承担的责任自然也就多了,手中的力量是为了这份责任二飞窥探旁人私隐。”
叶妃寒一点点擦干了狐狸脸上的眼泪,“你怕我生气责备你,不也正是知道未经人许可便窥伺人心这事不对吗?”
叶妃寒拍拍狐狸毛茸茸的头,“去吧,去把空明剑法练上三遍,练心之外还需锻体,你的心术已经走得很远了,法术也得追得上才行。”
师父是这样温柔,这样都不怪他,还怕他走火入魔,叶霜行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顺着满腔心疼蔓延至四肢百骸,滚烫、隐秘,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
他不敢细想,抓起床头师父给削的木剑,逃似的跑出去练剑。
“你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叶妃寒。”房梁上的山大王懒懒开口。
“是啊,”叶妃寒面上闪过一丝忧虑,还带着一丝不解,“他走得也太快了。听师父说,书棠师祖学控梦,学了数年之久,师父也并非一蹴而就,可霜行……难道人真的会带着……”
叶妃寒最后一句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她自己,鸟飞下来落她肩上,“人真的什么?”
“没什么。”叶妃寒不肯再说了。
自那场梦境之后,叶霜行像开了窍一般,不再像从前那般贪玩好动、四处嬉闹,日日晨起暮落,寸步不离地陪着叶妃寒,守着这一方清冷风雪天地。
落雪峰的清晨,总是来得清寂安静。
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雪雾,浅浅洒在皑皑白雪之上,折射出细碎清冷的银光。山间冷风习习,裹挟着细碎雪沫,轻轻拂过苍松寒枝,簌簌作响。
叶妃寒素来勤勉,每日天微亮便起身,一袭素青剑衣身姿挺拔,立于峰顶之上练剑悟剑。
白衣青影衬白雪,身姿翩跹,剑势流云,每一招每一式都清绝凌厉,藏着经年沉淀的深厚修为,却又带着几分孤绝清冷,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清冷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人。
往日叶霜行醒来,总会懒洋洋趴在窗边,撑着下巴看她练剑,时不时偷个懒,看着看着便晃神走神。
可如今,他再也不敢懈怠半分。
天未破晓,他便早早起身,裹着厚实的素色外袍,踩着满地微凉积雪,轻手轻脚走到竹屋灶台前,生火煮茶,温着暖胃的灵汤。
灶火明明灭灭,暖光跳动,驱散了晨间的寒凉。
少年眉目温顺,褪去了往日的跳脱稚气,多了几分沉稳细腻,成长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熟练地烹煮着天欲染,指尖灵巧地拂去浮沫,把控着火候,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茶香袅袅升起,混着山间清冽的雪气,温柔缱绻,漫满整座小小的厨房。
待叶妃寒一套剑法练毕,收剑而立,气息绵长平稳,无半分紊乱。
雪沫沾在她的发梢眉角,凝成细碎的冰晶,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绝,清冷的眉眼间带着练剑后的疏朗,愈发绝尘脱俗。
微风拂动她衣袂翻飞,青丝随风轻扬,身姿立在漫天白雪之中,美得静谧又孤寒。
不等她移步回屋,一道轻快的身影便踏着积雪奔了过来。
叶霜行捧着温热的白玉茶盏,快步跑到她身前,小心翼翼将茶盏递到她手中,眉眼弯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乖巧:“师父,刚温好的天欲染,驱寒暖身。”
茶雾氤氲,温热的暖意扑面而来,恰到好处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好适合练剑过后饮用。
叶妃寒垂眸看向掌心温热的茶盏,又抬眼望向身前的少年。
不过短短数日,叶霜行像是骤然长大了许多。
再也没有往日的调皮捣蛋,再也没有撒娇耍赖的慵懒懈怠,事事细致周全,温柔体贴,眼底对她的孺慕深处,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