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世多皮相人(8)
王涞跟赵方晴来了桥城,她变的总爱往外跑。
赵胜安和颜春荣都心知肚明,她又去跟那个男孩子见面了。
赵胜利早上八点从高铁站出来,没有停歇。他第一时间去主治医生办公室了解了赵德林的病情,后面的日子,赵胜利和赵胜安一个值夜班,一个值白班。兄弟俩无时不刻的轮番守在赵德林的床前。
起了个大早,赵方晴给赵德林去买温度计,也是奇了怪,前几天买一支丢一只。
刚到病房门口,赵方晴就听到陈桂英咧歪着嘴在那儿絮叨,满脸的不耐烦,赵方晴问她怎么回事儿?陈桂英生气的嘟囔:“脑子坏掉了,连上厕所都不会了,真愁人,他非得把人作闹(作闹:方言“恶心”的意思)死才安心……”
这话明显赵方晴不乐意听,她没搭理陈桂英。瞧着躺在病床上的爷爷安然无恙,她错过了最让人手足无措的时刻。
赵方晴放轻脚步走到赵胜利身边,还是重复问了一遍:“爷爷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胜利眼神缄默:“感觉他现在是神经不受控了,脑部信号传达不到位,调动不了身体机能,器官就开始不听使唤了……”
赵方晴疑惑:“信号传达不到位?”
她想起陈桂英每天怨气重重,说赵德林懒,说他像个猪一样只知道呼哧呼哧吃饭,说赵德林应该是这辈子都气愤自己,以至于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没想过,原来从那时起就……
为防止肌肉萎缩。赵胜利拿出赵德林没有输液的那只胳膊,轻柔的为他按摩指关节:“嗯,你看他的表情就能看得出。现在脑龄就跟五六岁的小孩一样,有时你也不知道他在回忆什么,他的焦躁会表现的很明显,特别是在太阳下山的那段时间,咱也不知道,可能他是信息转导到了大脑的某个点儿吧。”
赵方晴不懂,赵胜利每次和她说话都是带着温和的笑,这个时候还能笑说明还没威胁到赵德林生命。她错误的理解赵德林现在的状态就像吃了安眠药一样四肢无力,说不一定过段时间调节好身体功能后就慢慢又恢复过来了。
爷爷生活中就少言寡语,赵方晴搬到城里后,她在老家的时间真的不多,赵方晴此时的敏感度远没有奶奶和叔叔高。
有些话只有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才最有信服力,同时也最能轻易粉碎希望。
她不知道医生和他们说过什么,此时她还被蒙在鼓里。过了几天,输液吊瓶一挂就是四五个。旁边的桌子上还多了胃管和心电监护仪器。
她看不懂图上的线条,横向分布着三排。绿色的、浅蓝的、还有一条黄色的……图上的数字忽上忽下,悬着一颗心,她问赵胜利:“这数字怎么看?”
赵胜利解开赵德林的衣服扣子,把赵德林的胳肢窝伸开,给他夹温度计。
温度计夹好后赵胜利使劲儿搂着赵德林的肩膀。他没回头,一如既往的平和:“你自己上网查一下多少是正常,这东西高了也不行,低了也出事儿。”
赵方晴“噢”了一声,她没查,也不敢查,有些一叶目障的感觉。
那时,她还不知道脑梗造成偏瘫成为植物人,原来是普遍现象。
十五楼的老人味儿很重。
……
王涞窝在酒店抱着电脑投递实习简历。
赵方晴没什么事儿就去医院看几眼,叔叔和奶奶白日走不开的时候,买东西的事情就交由她去办,什么破壁机、尿不湿、婴儿湿巾……
偶尔趁爷爷睡着,叔叔会回家换洗,赵方晴就在这时守在病床前。
她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爷爷的样子,赵德林的肤色是蜡黄的,额头的几道皱纹像雕塑家用锋利的刀刻出来的沟印,皮肤肌理观察的细节得当。他眼神浑浊,眼白发黄。赵方晴小时候在大爷家见过太爷爷的遗照,赵德林的那张脸,和赵方晴的太爷爷是一个模子,百分之九十五的相似度。
无论样貌还是神态。
明明赵德林和太爷爷最像,为什么太爷爷不喜欢他?爷爷年轻的时候一定受过不少委屈。
赵德林左边抓着扶栏的手强劲有力,掰都掰不开,如今也只剩下左手能动。
医生建议最好每隔十五分钟就给老人家翻翻身子,拍拍背。否者会出现器官卡痰现象。一旦咽喉管里卡着痰,波及生命危险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也是为了预防坠积性肺炎的出现。
老人家面朝黄土背朝天了大半辈子。
是一个很醇厚朴实的农民形象。
他睡着的样子很祥和,赵胜利把他照顾的很好,他经常给赵德林刮胡子、擦身子、换衣物。做的比护工都要精细……
赵胜利上午还和赵方晴开玩笑,说不一定等他十年后,真的可以找一份护工的工作。
赵胜利比所有人都要情绪稳定,比任何人都要把赵德林照顾的好。白日里他把全部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熬到晚上八九点和赵胜安换班,给他少了很多麻烦。
赵胜利来了基本不做什么,晚上他会躺在临床守老头子一晚,等待着第二天早上七点交换班次。
与此同时,陈桂英逐渐开始暴露她的自身缺陷,遇事情半点镇定都没有,从来没有一个当家主母该有的大局观。就算有,该有的不该有的心眼子也都花费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面对赵德林,她满脑子想着逃避,慌乱的,完全没有耐心的。
一个家怎么能过成这个样子,多可悲。
赵方晴很好奇,陈桂英上午是怎么说出想回家“收芝麻”的事情。
这都什么情况了?她还想着在水坑边儿种的七八棵芝麻?
就有那么稀罕吗?能不能等这段时间过去了,到时候陈桂英想要多少棵芝麻,赵方晴都给她买。
赵胜利分析可能陈桂英是想出去放松放松,她也不是常年住在高楼大厦里的人,离开了地气儿,想必也压抑很久了。
赵方晴在心里反驳。压抑?她干什么了就压抑?她也没怎么伺候赵德林啊,吃饭是赵方晴给他们买上来,照顾爷爷的事情一直都是叔叔在做。
赵方晴看到的,是陈桂英每天都在说丧气话,动不动就是。
“儿啊,咱们把你爹带回去吧。”
“感觉治不了了,回去吧。”
“这还怎么办啊,感觉快不行了……”
“要不咱们回去算算命?”
“请个仙儿看看?”
一直在赵方晴耳边嗡嗡,她听的很生气,她想问问陈桂英知不知道“狼来了”的故事?喊着喊着,说不一定,狼就真的来了。
心里再不爽,赵方晴依旧按照赵胜利的意思。带陈桂英回了趟老家。天气热,没走到家门口衣服后背就湿了大半儿。
毒日头下,没有人敢直视骄阳。
陈桂英换了身花布衣服,从瓦檐下找了一个草帽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钝镰刀。
她真的去收芝麻了,芝麻叶还是绿色的,焦黄色是后天晒干的。
赵方晴蹲在水坑对面的土坡上,眼神游离地看着陈桂英在芝麻杆儿后穿梭的背影。滑稽可笑又可怜。人都是怎么想的呢?她的经历塑造了她的如今,个人有个人的心思吧。
路上遇到了村口的艾奶奶,赵德林住院的事情早在大队里传了个遍。散布消息的头头至今不知道是谁……
他们都知道赵家的老头儿住院了,他们都知道两个儿子极其孝心,他们都知道住院没几天,人就瘫了,不能说话不能动。
不知道是不是五十岁之后的人看惯了生死,赵方晴觉得在他们嘴里人命是不值钱的,也可能刀没插在他们身上,他们不知道痛罢了。世界从来不缺站着说话不腰疼。
赵方晴听着艾奶奶和陈桂英闲聊。
艾奶奶说起话来一向潇洒:“你说人都这样了,还不带回来,这不是拖累两个儿子吗?儿子不累?天天看着也是真熬人。”
陈桂英是惯用茫然迷糊的表情:“我也不知道,也拿不定主意,我个老婆子也不敢开口,还得听我那俩儿子的……”
艾奶奶劝她就此作罢:“治不好就别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