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二章 神魂迷茫,暗处邪眸窥探[番外]
青石渔村的日子,像海面永远拍不完的浪,缓慢,单调,无风无浪,仿佛能这样一直过到天荒地老。
对村里人来说,日出撒网、日落归船、柴米油盐、妻儿老小,便是一生全部的光景。这里没有修行,没有门派,没有正邪,没有暗宇宙的掠夺,没有天地规则的惩罚,甚至连“强者”“弱者”这两个词,都从未在这片小天地里出现过。
可这份安稳,落在阿尘身上,却偏偏成了最磨人的煎熬。
他太不一样了。
不同于同龄孩子的喧闹、顽皮、争抢、哭闹,阿尘安静得近乎透明。
晨起,养父母扛着渔网出门,他会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目送,不缠不闹,不问归期;白日里,孩子们在村口追逐打闹、嬉笑喊叫,他只远远蹲在墙角,或坐在滩涂的青石上,望着大海发呆;傍晚潮落,别的孩子忙着捡贝壳、捉小蟹,他却独自一人,爬到那块最高的礁石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一坐便是一整个黄昏。
村里的大人私下议论,都说这孩子性子太静,太闷,太孤僻,像丢了魂。
养父母听了,只是默默叹气,把他搂得更紧一些。
他们不懂,阿尘不是孤僻,不是呆滞,不是不愿合群。
而是他的神魂深处,藏着一段太重太重的过往,一段连他自己都记不起、却日夜啃噬心神的岁月。那是不属于凡俗、不属于渔村、不属于孩童的重量,压得他无法像普通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笑闹奔跑。
他每晚都做梦。
梦里没有渔船,没有海风,没有养父母温和的笑脸,只有无尽的破碎与厮杀。
有时是深不见底的幽谷,黑雾翻涌,阴邪呼啸;有时是漫天雷光降下,斩断他的肢体,剧痛深入骨髓;有时是无数道冷漠而贪婪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撕碎、吞噬、瓜分殆尽。
最清晰也最温暖的一幕,永远是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站在云雾深处,眉眼温和,语气温柔,对他说:“师兄,稳住。”“师兄,我在。”“师兄,别回头。”
可下一秒,那道身影便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没有睁开眼。
每一次梦到这里,阿尘都会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心脏狂跳,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捂着心口,缩在床角,在漆黑的夜里无声发抖。
他不知道梦里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不知道那是谁的血。
更不知道,那是他一生之中,最痛彻心扉的失去。
记忆被封印,画面被撕碎,情绪却被完整保留。
悲伤,空洞,悔恨,绝望,孤独……
所有浓烈到极致的情绪,全都沉淀在一个五六岁孩童的躯壳里,日夜煎熬。
他试过拼命回想。
试过对着大海大喊。
试过坐在礁石上,一遍遍地在脑海里拼凑那些破碎的画面。
可越是用力,脑袋越是刺痛,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厚壁,死死挡住所有通往过往的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里,藏着磅礴无尽的力量,藏着通天彻地的本事,藏着一段足以撼动天地的人生。
可他触碰不到。
打不开。
回不去。
这种明明坐拥一切,却又一无所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我到底是谁……”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为什么我会这么难受……”
孩童稚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茫然与委屈,消散在海风里,无人回应。
他不知道,从他流落东海、被渔家夫妇捡回渔村的第一天起,他所有的迷茫、挣扎、悸动、心绪波动、神魂气息,就被千里之外的那双邪眸,一丝不漏地尽收眼底。
密林深渊,黑雾禁地。
邪修依旧盘坐在黑暗最深处,枯瘦的身躯如同腐朽的枯木,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阴戾气息。他活了近千年,肉身早已被阴邪禁术侵蚀得千疮百孔、濒临溃散,经脉腐朽,根基崩坏,寿元将近,如同风中残烛。
千年修行,一朝成空。
这是他毕生无法挣脱的死局。
寻常修士的肉身,孱弱不堪,根本承载不住他千年修为;天赋稍好者,道基不合,强行夺舍只会引发神魂炸裂,同归于尽;资质顶尖者,大多有宗门庇护,有强者守护,他根本无从下手。
直到许尘出现。
明暗同体,双魂共生,肉身无暇,道基万古第一。
这是天地间唯一一具,能完美承载他毕生修为、助他再活千年、突破大道桎梏的容器。
当年许尘巅峰时期,光芒万丈,威震天下,正邪两道都不敢轻易招惹。邪修只能蛰伏暗处,不敢有半分异动。他清楚,这般圆满的神魂,一旦感受到外界掠夺,便会瞬间自爆,玉石俱焚。
他等的,就是现在。
神魂碎裂,记忆全失,力量封印,心智退为孩童,无依无靠,无人守护。
猎物自投罗网。
这些日子,他通过秘法,日夜窥探阿尘的一举一动。
看着他茫然发呆。
看着他被梦境折磨。
看着他因无法找回记忆而痛苦。
看着他纯净无暇的肉身,在东海灵气滋养下,一天天更加完美。
邪修浑浊的眼底,贪婪与阴狠几乎要溢出来。
“真是完美……”
“太完美了……”
“这肉身,这神魂,这道基,天生就是为我准备的。”
“别急,再等等……等你神魂再圆满一点,等你力量再松动一点,等你完全长大……我会亲自来,接你‘回家’。”
他不急。
千年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他要的不是一具残缺的躯壳,而是完全圆满、毫无瑕疵、力量全开的完美容器。
他要等阿尘自己松动封印,自己收拢残魂,自己将修为一步步修回去。
等到那时,他再动手,便可一举夺舍,吞噬神魂,继承所有力量,一跃成为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存在。
一场漫长而温柔的猎杀,已经开始。
而这场猎杀的猎物,此刻还在海边,茫然地寻找着自己的来路。
阿尘并不知道深渊的窥视。
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无法安心待在这座小小的渔村。
夜里的噩梦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断臂的剧痛,挚友的离世,天下的围剿,黑暗的吞噬……
那些画面,那些情绪,那些深入骨髓的痛,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冲破孩童脆弱的心神。
他常常在夜半惊醒,独自走到海边,对着茫茫黑暗,无声落泪。
“我到底忘了什么……”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一想到你,就这么疼……”
海风呜咽,浪花轻响,无人回应。
只有神魂最深处,那缕海神悄悄渡入的本命本源,在他痛苦挣扎、心神动荡之际,会悄然散发出一缕温润柔和的光芒,轻轻抚平他的焦躁,静静守护他残破的神魂,不让阴邪趁虚而入,不让他提前被痛苦吞噬。
这缕本源,温和,内敛,从不张扬。
如同无声的守护,沉默的陪伴。
海神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天道有规,命运有序,过度干预,只会引发天罚,反而害了他。
海神能做的,只是在他神魂最危险、最脆弱的时候,轻轻托住他,不让他坠入深渊。
剩下的路,终究要他自己走。
剩下的劫,终究要他自己历。
剩下的迷,终究要他自己醒。
深海龙宫之中,海神俯瞰着东海沿岸,望着礁石上那道孤单瘦小的身影,轻轻一声叹息。
“你的前半生,赤诚善良,以心待人,却落得神魂碎裂,举世皆敌。”
“天道待你,太薄。”
“这一世,我便护你一程,给你一次,自己选择命运的机会。”
一声叹息消散在海浪之中。
命运的丝线,在无人看见的维度,悄然交织。
一方,是蛰伏千年、图谋肉身与道基的邪修。
一方,是沉默守护、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