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33章 无名尸
第33章无名尸
一礼拜后,尸到了。
两个学员帮着抬担架进地下室,头端那个,正是开学点名时坐在倒数第二排的西北复员卫生员。尸袋落地,别人都捂着鼻子往外走,他在池子边多站了一息,才慢慢挪出去。
顾同礼净了手,把登记本翻开,推到林晚面前。
编号壹佰零柒。来源一栏:厂矿系统移交。验讫日期:一九七〇年三月。备注:无名,无人认领,逾期处理,转教学。
从河滩上抬上来,到泡进这池药水,中间隔着大半年。没有人来认过他。
“教学尸,编号、来源、验讫,都在上头。”他说,“今天你主刀,我看着。整尸,一区一区来。”
开台之前,顾同礼在台前站定,朝台子微微低了低头。
“这是我的规矩。”他说,“他们把身子留给我们,我们得记得客气。”
林晚跟着低了低头。上辈子她的老师也是这么教的,台子上的人,是先生,不是材料。
林晚换了解剖服。这是她穿越以来头一回重新拿刀,上辈子那把刀,落在两千零一几年的手术台上;这辈子这把,是法医转教学用的旧器械,刀刃磨得发蓝。
第一区,胸腹。她的刀走得不快,一层一层,稳得跟拆一件旧棉袄似的。顾同礼站在对侧,半天不说一句,偶尔吐出半个字:“深了。”“偏左。”她就收半分。
第二区,头颈。
第三区,四肢。分到下肢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右脚。四十一码的骨架。
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按了按,不动声色,指尖顺着脚背往下捻,第五跖骨基底部一片陈旧骨痂,愈合得很好,是多年前砸伤的,伤的时候没正过骨,错着长实的。
贺老三。
大河村后山的猎户,一九六八年腊月那场雪原伏击里,被临时调了包的真向导。四十一码的脚,穿四十三码的棉鞋,这还是当年钱广进买鞋时留下的笑话,全连都知道。
伏击之后,报上去的死者名单里没有他。人就这么没了,像雪落进雪里。
现在,他躺在京城的福尔马林池子里,成了一具没人认领的教学尸。
那年腊月的雪原上,队伍里进了生人,一个自称贺老三远房侄子的向导,揣着他的路引,领着四个人往界河走。后来专案组查明白,向导是调了包的。可真贺老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脚上那双四十三码的棉鞋,是钱广进买的,大了两码,他一直拿麻绳在脚背上勒一道。“松快。”他还笑,“雪地里,脚指头得能动了,才冻不掉。”
雪地里没能冻掉他脚指头的人,死在了离雪原两千里外的京城里。
林晚垂着眼,把下肢做完,退后半步,忽然说:“顾老师,我再看一遍头颈。”
“看。”顾同礼说。
顾同礼没有问。他只是注意到,她的手在脚背上停住的那一刻,下刀的节奏乱了半拍,随即又稳回去,稳得比先前更刻意。这样的稳,他在年轻人手上只见过一种:把抖意硬生生咽下去的稳。
她翻查发际,枕部发际线内藏着一道月牙形的旧疤。右锁骨中段,陈旧性骨折,愈合良好,也是多年前的事,对位对线不错,接骨的手艺很老。左肩胛外侧,皮肤上有大片洗剥过的痕迹,药水褪不净的残影里,隐约一个“山”字的左半边,狼山猎户的记号。
最后是颈前。
软组织腐败得厉害,可她的指尖在舌骨大角上停住了。
断的。断端锐利,没有骨痂。
贺老三不是冻死的,不是摔死的。他是被人勒死的,死后抛尸,抛了多少年,才漂到这张台子上。
地下室里静得只剩水管滴水。顾同礼一直看着她,这时开口,声音很低:“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就记住。”顾同礼合上登记本,“这楼里每一具尸首,都曾经有名有姓。公安验讫转来的东西,未必是公安验全了的。”
他顿了顿:“记你自己的账,走你自己的路。别声张。”
“我知道。”
【叮。】
【行善记录:为死者辨识身份,提供重大线索。】
【人渣值-2。当前人渣值:9673。】
【备注:死者已矣。系统提示宿主,账,也有死者的一份。】
当夜,林晚伏在走廊尽头的灯下写信。
信纸是普通信纸,写的却是广进堂老账房的记账格式。当归若干,欠;甘草若干,抵;旧年腊月的雪账,至今未清,每一味药、每一个数,都是当年和沈伯衡对过的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