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怜悯(一)
子时将至。
窗外夜雨喃喃,偶有风回,折断枝头青翠。
顾盼手中攥着替闻裁月裁好的红绸,一路小跑过来,叩了叩门,这才伸手一推。
木门“吱呀”一声,极为沉重。
她的动作带进一阵风,顿时牵动满室烛火。
光影如波,摇滟流转在闻裁月的背影上,她闻声回头,看见顾盼缩头缩脑地在门口,便道:“过来,有什么怕的?”
顾盼答应了一声,心中颇为敬重,特以去寺庙进香的礼数对待,先用左脚踏过门槛,这才敢小步挪到闻裁月身边。
闻裁月接过红绸,磨墨写字。
顾盼闲下来,眼珠便骨碌碌转动,四处偷偷打量。
堂中没有跪拜的蒲团,更没有香炉一类的东西,只有一张长桌,上头放着几层木架,一阶阶次第向上,密密麻麻,摆放了数不清的烛台。
每一支红烛下都压着块写了名字的红绸。
有的红绸布已被蜡油凝住,有的则被迸溅的灯花烧出窟窿,但因主人念旧,这才一直没有被清扫出去,全在这里堆着。
顾盼抽了抽嘴角。
乍看之下,这里似乎做的是个供奉祖先的明灯堂模样,可那堂中挂着的匾额,写的却分明是“秋心两地”四字。
顾盼并不识字,闻裁月过去曾专门告诉过她这四个字的意思。
秋心两地不聚愁。
这秋心堂并不是为了祭祀死者,而是为活人祈福。
闻裁月说,是因为她父亲闻堰青年时多愁善感,囿于过往不得脱困,时常存了胡闹一般的寻死之心。
为了令他喜乐无忧,她母亲郭少艾便将此地清扫出来,建成了个明灯堂,供他静心。
她又嘱咐闻堰,此后若有愁思恨事,便在这里供奉一盏灯。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待蜡烛燃尽,这件愁事也随之烟消云散,不许再想。
顾盼笃信鬼神,虽知道此地是个有好意味的去处,并没什么异样说法,可看着这满室的红烛,还是有些害怕。
她竭力挥去恐惧,主动开口与闻裁月说话:“女、女公子,外头的人递消息进来,说花执卫的马车已经出了城了,一切顺利。”
“……知道了,安全就好。”
闻裁月才在红绸上写好了花荇的名字,身前的红烛却险些熄灭,她顾不得烫,直接用手掌去笼着。
火舌静默跳跃,舔过她的手心。
闻裁月神色黯然,待到烛火安稳,正欲起身将其供上长桌,门口却又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顾盼“哎呀”了一声,赶紧过去开门制止。
“做什么?”
雨声簌簌,顾盼在门缝中露出一只眼睛,压低声音,“女公子手上有要事,寻常小事自己看着办,不许吵她。”
外头的侍从显然是顶雨跑来,浑身都被细雨濡湿,神色有些惶急。
看顾盼要赶人,他一跺脚,竟然直接越过了她去,开口叫道:“女公子,不好了!咱们去仟刑司附近盯着的人来报信,说里头要那小哑巴画押做供,他却咬死了不肯吐口,被用了重刑,如今怕只剩下一口气了!”
闻裁月手上的动作一顿。
烛台倾斜,几滴滚热的蜡油被倒出,滴在她的手背上。
红液迅速风干,热痛却难消。
她低低吸了口气,手上继续安放烛火,口中却道:“顾盼,叫人备车,我要去一趟仟刑司。”
顾盼心中咯噔一声,猛地想起花荇离去时对自己嘱咐过的话,下意识就想阻止,“不、不成吧女公子,都这个时辰了,仟刑司那种地方莫要去了,您该歇下了。”
闻裁月冷冷看过来。
顾盼也知自己这几句话说得极为僭越,只得苦着张脸行礼,应道,“是,婢子失言,这就叫他们去备车。”
她匆匆迈过门槛,连要先走哪只脚也顾不得了。
她暗暗心道,女公子是心善不假,可若换了旁人遇上这种事,叫人塞点银钱打点疏通一番已算仁至义尽,哪里至于要亲自深夜前去呢?
这么大的雨,这个时辰。
女公子最懒得折腾的一个人。
竟要为了个连侍从都不是的人跑那么远。
顾盼心中惴惴难安,手中的丝帕都被指甲刮脱了丝。
她为难地想,怪不得花执卫走前,要自己帮忙看着女公子和那小哑巴呢。
原本以为是他多心。可现在看来,这事可真是难办呐。
……
与此同时,曜都城外。
四名侍卫骑马护送着一辆玄色马车,几人共同穿过重重细雨,泥泞飞溅,一路颠簸在夜色之中。
花荇掀开车帘,回首遥望灯火连绵的曜都皇城。
微腥的风雨扑打在他脸上。
闻裁月与他之间的距离已然很远了。
其实也才分开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花荇却已觉呼吸困难,难以忍受。
过惯了与心上人形影不离的日子,他竟不知不觉中成了一根只能缠绕巨树的藤蔓,一旦失却攀附,就是寸步难行。
以他此刻的能力,不但护不住闻裁月,反而要处处受她庇护,乞求她的怜悯和青梅竹马的情分。
怜悯是不可预料和捉摸的。
可究竟要如何,才能令此心持久,此情不衰,令闻裁月如这世上所有的寻常女子一般,仰望着自己的爱人呢?
此时此刻的他,一个全族没落的下士族人,又凭什么让她仰望。
花荇心乱如麻,忽而自语:“小月,我很怕。”
怕的是闻裁月此人捉摸不透,哪怕二人已有了夫妻之实,在旁人眼中更是情深意笃,心心相印的模样,花荇还是怕。
怕这点青梅竹马的情分,在闻裁月眼中,比不上她真正所求。
他这个人,不过尔尔。
雨丝仍旧密密洒着,花荇又在冷风中出了会神,气恼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子一样柔肠百转。
直到来自皇城中最后一丁点的光亮也沉于长夜,花荇这才放下车帘,打算退回马车中休息。
然而,正在此时。
毫无预警,“轰”地一声震天响。
咫尺之处有火光腾起,热浪滚滚,碎石乱溅。
车马惊声嘶鸣,几个随行的侍卫被炸得重伤四散,一团火球随爆炸扑在车上,霎时引燃木窗上的帐幔。
变故来得太快,花荇来不及想太多,捂住口鼻,一脚踹飞木门。
迎面而来的却是纷杂的刀光。
他眯了眯眼,一把挥出贴身软剑,银辉闪动,鲜血泼洒。
厮杀过后,很快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静夜无声,唯有马车上的火光越燃越烈,在雨中毕剥燃烧,细烟裹着焦糊之气,良久未熄。
***
雨势渐渐小了。
城中大路空无一人,车轮碾过路上的一块碎石,端坐在车中的闻裁月正闭目养神,被颠簸弄得身躯一晃,下意识扶住窗框。